第一章 相遇
凌晨三點幾。我瞓唔著。
我拎起電話,打開 Heymandi。我唔記得自己幾時開始用呢個 app——某個失眠嘅夜晚,搵到,下載,跟住就放喺度。我冇乜點用。我唔係一個會主動搵人傾偈嘅人。我淨係匿喺度,望住啲人嘅 bio,睇一陣,跟住熄機。
我一路碌。大部分嘅 bio 都係差唔多——「想識新朋友」「鍾意行山」「唔該唔好 send 嗨」。我一路碌,一路唔期待嘢。
跟住我見到一句。
點解做自己咁難?
我停低。
七個字。冇 emoji,冇「想識邊類人」,冇任何嘢。淨係一個問題。
我望住呢七個字。我嘅手指停喺屏幕上面,冇碌。
我唔知點解我停低。我淨係覺得——我認得。我認得嗰種重量。唔係傷心嗰種,唔係嬲嗰種。係一種攰到唔想再解釋自己點解攰嘅嘢。我見過呢種嘢。唔係喺人身上見過。係喺自己身上。
我撳咗配對。
十五秒。我等。我冇抱期望。我諗:唔會配到。我諗:配到都唔會覆。
手機震動。
配對成功。
我望住嗰個對話框。空白。等我打第一句。
我打:
難嘅係你冇得揀。
我撳發送。跟住我望住呢句嘢,覺得自己好似講多咗。我諗:呢句太重。我諗:佢會唔會覺得我怪。我諗:算啦。我諗:唔覆就唔覆。
三分鐘。
手機震動。
你點知。
我望住呢三個字。我嘅心跳快咗一下。我唔知點解。我淨係知道——佢覆咗。一個寫住「點解做自己咁難」嘅人,覆咗我。
唔知。淨係覺得。
我打,發送。
你都係?
我望住呢三個字。我停咗一陣。我諗:我係唔係。我諗:我冇資格話自己係。我諗:我已經好返啦。
唔係。淨係見過。
我打,發送。我知道自己講大話。但我唔知點解我要講大話。可能因為我唔想做一個同佢一樣嘅人。可能因為我想企喺另一邊。可能因為——如果我承認自己係,我就要承認一啲我唔想承認嘅嘢。
我冇再諗。我等。
你幾時瞓。
我望住。凌晨四點。我知道自己唔會瞓。我知佢都唔會。
通常唔瞓。
我都係。
我哋傾到天光。
好長一段時間,我哋淨係線上。
朝早。我起身,望住電話。我有一個訊息。
早晨。
我望住呢兩個字。我唔記得對上一次有人同我講早晨係幾時。我打:
早晨。
就咁。兩個字。我冇多打。我唔識多打。但我打咗。呢個已經係好多。
我哋就咁樣開始。每日。有時傾得多,有時淨係幾句。我唔使扮。我唔使夾硬諗話題。我坐喺度,等佢打字,跟住覆返。我覺得——好耐冇試過同一個人講嘢唔使諗。
我慢慢知道佢啲嘢。佢鍾意飲凍嘢。佢食辣。佢有本簿,寫低啲嘢,驚唔記得。佢有抑鬱。佢有個男朋友,但佢唔多提。佢每當講起佢,就會停一停,跟住轉話題。我冇追。我以為佢唔想講私事。
我留意到一啲嘢。我留意到,佢有時會忽然離線幾個鐘。返嚟之後,我問佢去咗邊,佢講唔出。我留意到,佢有啲日子會忽然好咗——講嘢多咗,覆得快啲——跟住過幾日又沉返。
我將呢啲全部歸入同一個類別:佢嘅病。
我自己有過病。我知道病係點。我知道病會令到人推開人、會令到人忽然消失、會令到人有啲日子好啲有啲日子差。我知道。所以我唔擔心。所以我唔追。我陪佢。我喺度。
我覺得我好明白佢。
我覺得我好明白佢。
兩個人都覺得對方好明白自己。
有一日,我打:
我哋見個面吖。
我等。
一分鐘。兩分鐘。三分鐘。
我見到「對方正在輸入」閃咗幾次。閃。停。閃。停。
跟住:
好似唔係咁方便,我有男朋友,同埋我只係想上嚟傾吓偈
我望住呢句。我讀咗一次。我讀多一次。
「好似唔係咁方便」——三層軟。我知道佢唔想直接拒絕。
「男朋友」——三個字。我知道咗。我一直都知,但呢度係佢第一次自己講。
「我只係想上嚟傾吓偈」——「只係」。我讀住呢兩個字。我覺得佢劃緊界。我覺得佢話:我唔係嚟拍拖,我淨係想傾偈。
我唔介意。我打:
冇事嘅,唔使急,我等你
我撳發送。我知道自己唔會走。我知道抑鬱嘅人會推開人——我自己推開過好多人。我知道推開唔係唔要,係驚。所以我唔走。我企喺一個我覺得佢會覺得安全嘅距離。唔逼。唔追。淨係喺度。
就咁樣過咗一段日子。
我冇走。
每日傾。有時深夜,有時朝早。我唔講多,我淨係喺度。佢覆得慢嘅時候我等。佢忽然離線嘅時候我等。佢返嚟嘅時候我喺度。
我諗:佢會慢慢信我。我諗:佢會慢慢放低戒心。我諗:我陪到佢。
有時佢會忽然沉幾日。我打嘢佢唔覆。我唔會打好多次。我打一句,等。一日。兩日。第三日,佢覆:「對唔住,前兩日唔太得。」
我話:「冇事。我喺度。」
就咁。佢返嚟。我又喺度。
我唔知佢前兩日做過咩。我唔問。我諗:佢嘅病令到佢有時會消失。我自己都有過咁嘅日子——成個人冇力,唔想同任何人講嘢,電話響都唔想望。我明白。我所以唔追。我所以唔走。
就咁樣過咗一段日子。一段幾長嘅日子。長到我唔記得由幾時開始,長到我習慣咗每日望住電話等佢覆。長到我覺得——我嘅生活入面有咗一個人。唔係一個真人。係一個把聲。一個半夜會打嘢嚟嘅把聲。一個會話「早晨」嘅把聲。
我覺得我好明白佢。
而佢都覺得我好明白自己。
佢約我。
唔係我約佢。係佢約我。
嗰朝,佢打咗一句:
不如出嚟坐吓。
我望住呢句嘢,停咗五秒。我諗:佢終於肯。我諗:我等到咗。我諗:唔好表現得太急。
好。邊度?
觀塘嗰間咖啡店。下晝三點。
我早咗半個鐘到。
我坐低,叫咗杯凍美式。我唔飲咖啡嘅,但我唔知叫咩好。我坐喺度,望住門口。我嘅手,喺枱下面,揑住自己隻手指。我諗:唔好緊張。我諗:佢係你網友啫。我諗:你未見過佢。我諗:佢未見過你。
三點零五分。門推開。
一個女仔行入嚟。
佢唔高,唔矮。著住件深色嘅風褸,拉到好實。頭髮落嚟,遮住半邊臉。佢企喺門口,望咗一下全間舖。跟住佢見到我。
佢行過嚟。
我企起身。我唔知點解我企起身。我淨係覺得應該。
佢企喺我面前。佢冇出聲。我冇出聲。兩個人企喺度,對望。
「難嘅係你冇得揀。」佢講。
我嘅第一句。我喺 app 上面打畀佢嘅第一句。佢用呢句認我。
「點解做自己咁難。」我講。
佢嘅 bio。我用呢句認佢。
佢笑咗一下。好細。好似確認完畢。
我哋坐低。佢坐喺我對面。
「我叫世間。」我講。
「抒情。」佢講。
我冇問佢係唔係真名。佢冇問我。我哋就咁樣叫住對方。
佢將個袋放喺枱上面,雙手擺喺膝頭。佢嘅手指,喺袖口度,揑咗一下。我留意到。但我唔知佢點解咁。
「你早到咗。」佢講。
「少少。」
冇嘢講。我唔知講咩。我坐喺度,望住佢。佢同我想像嘅唔同。我想像嘅佢係一個把聲——深夜嗰把聲,平,攰,但會忽然講一句好完整嘅嘢。而家坐喺我對面嘅,係一個人。有樣,有手,有件風褸。佢嘅樣——攰。真係攰。唔係打字嗰種攰,係成個人嘅攰。眼袋好深,嘴角冇咩表情。但佢嘅眼,望住我嘅時候,有嘢喺度。
我唔知嗰個係咩。
「你飲咩?」我問。
「凍檸茶。」佢講。「少甜。」
我去吧台落單。我返嚟嘅時候,佢坐直咗少少。我將杯凍檸茶放喺佢面前。
「多謝。」佢講。
我坐返。我飲咗口凍美式。苦。我冇再叫。
我哋傾咗一陣。唔係好多。佢講佢最近瞓得唔好。我話我都係。佢講佢今日出嚟之前諗咗好耐。我話我知。佢笑咗一下——好輕,好快,好似一個唔習慣笑嘅人勉強笑咗一下。
跟住佢停低。佢望住自己杯凍檸茶。佢嘅手指,喺杯邊度,慢慢轉。
「我同你講一樣嘢。」佢講。
「咩?」
佢抬頭。佢望住我。佢嘅眼——嗰種我唔識形容嘅嘢又出現咗。唔係攰。係一種好深嘅嘢,好似佢喺度決定緊一樣嘢。
「你唔好將我睇得太好。」佢講。
我唔知點解佢突然講呢句。
「咩意思?」我問。
「你唔好將我睇得太好。」佢重複。「接近我,我會傷害到你。」
我笑咗一下。「你會傷害到我咩?」
佢冇笑。佢嘅眼,釘住我。一秒。兩秒。跟住佢移開,望返自己杯。
「你唔知。」佢講。好輕。
我唔知佢講咩。我諗:佢自卑。我諗:佢覺得自己唔好。我諗:呢個就係佢嘅病——佢覺得自己會傷害人,所以佢推開人。我諗:我要有耐性。
「你唔會傷害到我。」我講。
佢望住我。一種嘢喺佢眼入面閃咗一下。好快。好似想講多啲,但收住咗。
「但願。」佢講。
佢飲咗口凍檸茶。佢嘅手指,由杯邊,鬆開。佢坐返。成個人好似冇咗啲力。
我冇再追。我坐喺度,陪佢。
我諗:佢開始信我。我諗:佢願意出嚟見我。我諗:我陪到佢。我諗:我嘅耐性有用。
我唔知嗰陣佢係被人安排嚟嘅。我唔知佢嗰句唔係自卑,係警告。我唔知「傷害到你」唔係比喻,係預告。我淨係覺得——我同佢近咗一步。
我陪佢坐咗一個鐘。佢走嗰陣,佢企起身。
「多謝你出嚟。」佢講。
「下次再出?」我問。
佢諗咗一陣。「睇情況。」
我望住佢行出咖啡店。佢行得慢。背脊有少少弓住。
我坐喺度,飲完杯凍美式。苦。但我飲晒。
第二章 靠近
見過一次之後,就冇咁難。
我哋開始出多啲。有時咖啡店,有時公園。佢永遠坐我對面,唔係隔籬。佢永遠將個袋放喺我同佢之間。我冇越過。
佢講嘢多咗。唔係好多,但多咗。佢會講佢今日食咗咩。佢會講佢屋企樓下嗰間舖執咗笠。佢會講今日落雨,佢冇出過門。
我聽。我有時搭幾句。有時淨係坐喺度。
有一次,佢講:「你唔使成日嚟。」
我話:「我唔係成日嚟。」
佢笑咗一下。「你係。」
我冇應。我諗:我係。我諗:我每個禮拜都想見佢。我諗:我唔知幾時開始變成咁。
有一次,佢行嗰陣唔小心踉咗一下。我伸手扶佢。佢冇甩開。佢嘅手,凍。我揑咗一下,跟住放手。
佢冇講嘢。我冇講嘢。
行多幾步,佢話:「多謝。」
我話:「唔使。」
有一次,我哋行到某條街,佢停低。佢冇講嘢,淨係轉身行返轉頭。我跟住。
「做咩事?」我問。
「冇嘢,純粹唔想行呢度。」佢講。
我冇再追。我陪佢繞路。
我唔知嗰陣佢俾我扶,唔係因為佢信我,係因為有人准。我唔知我哋每一次見面,每一次靠近,都唔係佢揀嘅。我唔知有人喺上面睇住。我唔知我嘅每一步都係被放行嘅。
我淨係覺得——我同佢越嚟越近。
係佢叫我嚟。
嗰晚,佢打:
你嚟唔嚟得?
我望住呢五個字。我諗:佢從來冇叫我嚟。我諗:佢一定係唔舒服。我諗:快啲。
嚟。邊度?
佢發咗個地址。觀塘。我一個字都冇問。我著鞋,出門。
搭的士。十五分鐘。我喺車入面諗:佢會點。我諗:佢可能瞓喺床度。我諗:佢可能開唔到門。我諗:我帶咩上去。我乜都冇帶。我諗:算啦。去到先算。
車入觀塘。呢頭我唔熟。舊樓多,街燈暗,啲舖頭早早收咗。司機停喺一棟樓下面。「呢度。」佢講。我落車。
到咗。一棟舊樓。冇升降機,要行樓梯。大堂嘅燈著咗一半,另一半閃下閃下。地下有積水,唔知邊度漏。牆身啲油漆剝落,露出入面嘅灰。有一陣味——舊樓嗰種,油煙混埋發霉味。我深呼吸一下。我諗:佢每日都經過呢度。
我行樓梯。五樓。梯級窄,每一級都有少少唔平。我行到三樓已經有啲喘。二樓嘅門口有對拖鞋擺喺外面。三樓嘅門口貼咗張紙,寫住「請勿拍門」。我行過。我諗:我應該多做運動。我諗:唔係做運動嘅時候。
四樓。五樓。走廊。幾盞光管,其中一盞壞咗,另一盞發出好細嘅嗡嗡聲。地下嘅磚有裂。我望住門口。門係關嘅。鐵閘裡面係木門。木門嘅油漆係深綠色,剝咗一半。
我撳鐘。
冇人應。
我聽到自己嘅心跳。走廊好靜。靜到我聽到入面有浸水聲——可能係水龍頭冇關實。
我撳多一次。
裡面有聲。好輕。腳步聲。慢。好慢。一個人由好遠行過嚟開門嗰種慢。
門開咗。
佢企喺門口。
佢著住件灰色嘅舊 tee,頭髮冇紮,遮住半邊臉。佢嘅樣——攰。唔係咖啡店嗰種攰。係更攰。眼袋深到似填落去嘅。嘴唇冇咩血色。佢企喺門口,背脊有少少弓住,好似頭先嗰幾步已經用晒佢所有嘅力。
佢冇讓開。
「你嚟啦。」佢講。把聲好低。
「嗯。」我講。
我企喺門口。等。佢冇郁。我冇郁。兩個人企喺門口,對望。走廊嘅光管喺我後面嗡嗡聲。佢嘅屋喺佢後面,暗。
跟住佢讓開。好少。淨係夠一個人側身入去。
我入去。
屋入面好暗。淨係開咗床頭嗰盞燈,黃黃地。我企喺門口,等對眼適應。我嘅眼慢慢習慣——
細。一張床,一個衣櫃,一張梳化,一張細枱。枱上面有個杯,有支筆,有本簿。黑色封面,甩皮。我望咗一下嗰本簿。我冇問。
床頭嗰盞燈,係嗰種夾喺床頭板嘅細燈,燈罩有啲黃,照出嚟嘅光好暖,但好暗。成間屋淨係得呢個光源。梳化擺喺床對面,中間隔咗一個細嘅位。衣櫃係舊嗰種,木嘅,門有啲關唔實。
窗簾拉住。我望唔到外面。但我知道外面係舊樓嘅牆——我喺街度望上嚟嗰陣見過。
地下乾淨。唔係執過嗰種乾淨,係根本冇嘢放嗰種乾淨。一個人住嘅地方,唔會有好多嘢跌落地。
「你坐。」佢講。
我坐喺梳化。梳化係布嘅,舊,坐落去有少少陷。我冇郁。我淨係坐喺度。
佢冇坐。佢行返去床邊,坐低。背脊有少少弓住,雙手擺喺膝頭。
我哋冇講嘢。
我坐喺度,望住佢。佢望住窗。外面乜都冇,淨係舊樓嘅牆。
我唔知講咩。我唔習慣夾硬諗話題。我淨係坐喺度。
我諗:我從未試過同一個人喺同一個空間,唔講嘢。我以前嘅女朋友,我哋坐喺度,一定要有嘢講。有時係我講,有時係佢講,有時係電視講。但一定要有聲。冇聲,就尷尬。冇聲,就代表冇嘢講。冇嘢講,就代表唔啱。
而家我坐喺抒情嘅屋企。我哋冇講嘢。我唔覺得尷尬。我唔覺得要講嘢。我淨係覺得——佢喺度。我喺度。呢個就係。
我諗:佢唔需要我講嘢。我諗:佢需要我喺度。
過咗一陣,佢出聲。
「多謝你嚟。」佢講。好輕。
「唔使多謝。」我講。
我望住佢坐嘅位。床邊。一邊係床頭櫃,一邊係牆。床頭櫃上面係嗰盞燈,旁邊係本簿。成間屋淨係得一個人嘅嘢——一隻杯,一支牙刷,一對拖鞋。冇第二對。
我望住嗰一隻杯。我望住嗰一支牙刷。我望住嗰一對拖鞋。
我諗:佢一個人。我諗:佢一直一個人。我諗:呢間屋,每日得佢一個。
「你一個人住?」我問。
佢停咗一停。「嗯。」
「你男朋友呢?你哋唔係一齊住㗎?」
佢嘅手指,喺袖口度,揑咗一下。
「佢平時自己一個住。」佢講。「我有時會去吓佢度。」
「有時。」
「嗯。」
我冇再追。我諗:正常。我諗:佢有自己嘅空間,佢有佢嘅空間,兩個人唔使日日見。我諗:佢有個男朋友,但佢哋唔係住喺一齊,呢個唔出奇。
我唔知「平時」同「有時」係精確嘅時間表。我唔知佢嘅「有時」係幾時,佢嘅「平時」係幾多日。我唔知呢兩個字係一個被困嘅人對自己嘅生活唯一做到嘅描述。
佢冇再講嘢。我冇再講嘢。我哋就咁樣坐咗好耐。佢望住窗。我望住佢。屋入面淨係得床頭燈嘅嗡嗡聲。
我留意到一樣嘢——佢嘅手指,喺袖口度,揑咗一下。我之前喺咖啡店見過。我諗:佢成日都係咁。我諗:佢緊張。我諗:佢唔習慣有人喺度。
我冇問。
過咗好耐,佢起身。佢行去廚房——其實唔係廚房,係床尾對住嘅一個細位,有個細雪櫃,有個細水槽。佢斟咗杯水。佢行返嚟,遞畀我。
「飲。」佢講。
我接過。杯係凍嘅。水係室溫。我飲咗一口。
佢冇斟畀自己。佢返去床邊,坐返。
我望住佢。我諗:佢起身斟水畀我。我諗:佢冇斟畀自己。我諗:呢個係佢做到嘅嘢——佢用咁多力氣起身,行去斟杯水,遞畀我。呢個係佢今日做過最大嘅事。
我又坐咗一陣。我望住成間屋。床頭燈。簿。杯。牙刷。拖鞋。窗簾。衣櫃。梳化。我。
我諗:呢度所有嘢都係佢嘅。佢嘅氣味。佢嘅靜。佢嘅暗。我坐喺度,我覺得——我入咗佢嘅世界。佢畀我入嚟。
過咗好耐,我起身。
「我走啦。」我講。「你早啲瞓。」
佢點咗一下頭。冇望我。
我行去門口。著鞋。佢企喺床邊,冇送我。
我開門。我轉身。
「下次幾時嚟?」我問。
佢諗咗一陣。
「睇情況。」
我望住佢。佢坐喺床邊,背脊弓住,雙手擺喺膝頭。燈黃黃地。佢望住窗。好似我唔喺度。
我行出去。門喺後面閂埋。
我企喺走廊。我冇即刻行。我聽住門入面——冇聲。冇腳步聲。冇水聲。冇任何嘢。佢冇起身。佢淨係坐喺度。好似我從來冇入過嚟。
我行落樓梯。四樓。三樓。二樓。一樓。每一層我都慢少少。我唔知點解。我唔係唔捨得。我淨係覺得——我啱啱離開咗一個好安靜嘅地方。而出面好嘈。
出到大堂。我企喺街度,望返上面。五樓。某一個窗。燈仲開住。黃黃地。
我諗:佢一個人。我諗:佢成日一個人。我諗:佢唔使我一個人。我諗:但佢叫我嚟。我諗:佢需要我喺度。
我諗:我陪到佢。
我行去小巴站。我諗:下次我帶啲嘢嚟。我諗:帶粥。我諗:佢應該食唔到咁多嘢。我諗:白粥啫。我諗:清清地。
我搭小巴返屋企。車入面得我同司機。窗外嘅街燈一閃一閃。我望住。我諗:佢而家做緊咩。我諗:佢係咪望住窗。我諗:佢係咪瞓咗。
返到屋企。我坐喺床邊。我攞起電話。
返到喇。
佢覆:
嗯。
一個字。我望住呢個字。我諗:佢應該瞓咗。我諗:佢應該會瞓得好啲。
我唔知嗰陣佢係被人安排叫我嚟嘅。我唔知佢叫我嚟唔係因為佢需要我,係因為有人要佢需要我。我唔知我坐喺度嗰半個鐘,佢唔係覺得安全,佢係覺得驚——因為我入咗佢嘅空間,而呢個空間,本來淨係得佢同佢本簿。
我淨係覺得——我同佢又近咗一步。
我熄燈。我瞓。
聽日,我會買粥。
抒情開門嗰陣,我見到佢企喺門口,冇讓開。
佢著住件黑色嘅衛衣,帽拉起,遮住額頭。佢嘅眼,落喺我手上拎住嗰袋嘢。
「你帶咩嚟?」佢問。
「粥。同埋一盒藥,藥房佬話對睡眠好。」我講。「我問咗你食開咩藥,佢話呢個唔相沖。」
佢望住我。佢冇接。
「你點知我邊間藥房?」佢問。
「你上次講過。你話嗰間啲嘢平。」
佢停咗一停。佢嘅手指,喺袖口度,揑咗一下。我冇留意。
「你記性好好。」佢講。
我笑咗一下。「你講過嘅嘢我會記。」
佢冇笑。佢嘅眼,由我嘅手,移到我嘅臉。佢望住我,望咗好耐。佢嘅樣,唔係平時嗰種攰,係一種我讀唔明嘅嘢——好似佢喺度確認緊一樣嘢,但又唔想確認到。
「你入嚟啦。」佢講。佢讓開。
我入去。我將粥擺喺枱面,將藥放喺旁邊。我喺梳化坐低。佢冇坐,佢企喺廚房門口,靠住門框。
「你食啦。」我講。「凍咗就唔好食。」
佢冇郁。佢企喺度,望住我。
「你唔好對我咁好。」佢講。
佢嘅語氣,好平。唔係嬲,唔係拒絕嗰種平。係一種講事實嘅平,好似佢喺度講「今日落雨」咁。
我笑咗一下。「粥啫。」
「唔係粥。」佢講。「係你記得我邊間藥房。係你問咗我食開咩藥。係你帶到嚟。」
佢停咗一停。
「你唔好咁記得我嘅嘢。」佢講。「你會後悔。」
佢嘅手指,又喺袖口度,揑咗一下。呢一下,我留意到。我留意到,但我讀成——佢唔捨得講呢句。佢嘅口推緊,佢嘅手唔捨得。我嘅心揪咗一下。
「我唔會後悔。」我講。
佢望住我。佢嘅眼,停咗一秒。一種我讀唔明嘅嘢,喺佢眼入面閃咗一下。跟住佢移開視線,望住地下。
「你唔知你做緊乜。」佢講。好輕。
「我知。」
「你唔知。」佢講。佢嘅把聲,好似想講多啲,但收住咗。「你唔知。你以為你知。」
我企起身,行去佢面前。我想揑佢隻手。我見到佢嘅手,揑住自己嘅袖口,揑到指節白咗。我冇揑。我淨係企喺佢面前。
「你講我知。」我講。「我做緊乜?」
佢抬頭望住我。佢嘅嘴,開咗一下。跟住合埋。跟住佢笑咗——一種好疲嘅笑。
「你做緊你。」佢講。「你返去啦。」
佢嘅手,由袖口,鬆開。佢側埋一邊,俾我行去門口。
我著鞋嗰陣,佢企喺後面。
「下次唔使帶嘢。」佢講。「你嚟就得。」
我著好鞋,轉身。我想講啲咩,但佢嘅樣,已經變返平時嗰種攰。好似啱啱嗰啲嘢,冇發生過。
「下次幾時嚟?」我問。
佢嘅眼,停咗一秒。「睇情況。」
門閂埋。我喺走廊度企咗一陣。我諗:佢成日會咁,推開一陣,又拉近一陣。我諗:呢個就係佢嘅病,佢怕受傷,佢怕拖累人。我諗:我要有耐性。
我行落樓梯。
嗰個禮拜六,佢話想出。
我意外。佢主動提出嚟嘅次數唔多。我話好。
我哋去咗海濱公園。佢行得慢。我習慣咗。我行喺佢隔籬,唔行前。佢望住海。風好大。佢啲頭髮吹到黐咗喺塊面度。
「你好似好鍾意海。」我講。
「唔係鍾意海。」佢講。「係鍾意睇。睇住啲嘢浮下浮下,乜都唔使諗。」
「聽落似我。」
佢望住我。「你鍾意海?」
「我鍾意乜都唔使諗。」
佢笑咗一下。唔係勉強嗰種。係真嘅。嘴角郁咗。
我哋行咗一陣。佢停低。佢望住一檔賣魚蛋嘅。
「你想食?」我問。
「有少少。」
「有少少即係想。」
「你都係。」佢又笑咗一下。「你成日幫我講埋啲嘢。」
「你自己講唔出口啫。」
佢冇應。我行去檔口。「兩串。辣一串唔辣一串。」
我接過兩串。我將辣嗰串遞俾佢。佢望住我。
「你記得。」佢講。
「你講過。」
佢咬咗一啖魚蛋。辣到佢塊面紅咗少少。但佢繼續食。
「你真係食辣。」我講。
「唔係你以為我講笑?」佢答。我諗:好少見到佢咁輕鬆。
「但我每次見你食辣都覺得你好辛苦。」
「我唔辛苦。」佢講。「我覺得我有時食嘢,乜都 feel 唔到,辣起碼 feel 到痛。」
我望住佢。我冇諗過一句說話可以令到我停低。佢講得好輕,好似講緊天氣。但我知道嗰個唔係天氣。嗰個係佢嘅日子。
我冇出聲。我淨係將自己嗰串唔辣嘅魚蛋咬咗一啖。
「好食?」佢問。
「一般。」
「你從來都唔覺得嘢食好食。」
「我覺得你食緊嘢個樣好食過我嗰串。」
佢愣咗一下。跟住佢笑咗。真嘅笑。笑到眯埋眼。我好耐冇見佢咁笑。
我望住佢笑。我覺得——呢個係佢。唔係嗰個坐喺床邊望住窗嘅人。唔係嗰個唔肯出門嘅人。係呢個,企喺海濱公園,食緊一串辣魚蛋,笑到眯埋眼嘅人。
我唔知嗰陣呢個笑都唔係佢揀嘅。我唔知有人准佢笑。我淨係覺得——我陪到佢。
第三章 堡壘
我坐喺梳化,望住佢。佢坐喺床邊,背脊有少少弓住,雙手擺喺膝頭。佢著住件灰色嘅舊tee,頭髮冇紮,遮住半邊臉。燈淨係開咗床頭嗰盞,黃黃地。
我哋冇講嘢好耐。我唔習慣夾硬諗話題畀佢,我亦知道佢唔需要。我淨係坐喺度,喺佢身邊。
過咗一陣,我見到佢伸手去床頭櫃,攞起一本簿。
黑色封面,已經甩皮。佢攞喺手,翻開,擺喺膝頭。佢由口袋拎出一支筆,擰開。
佢冇即刻寫。
佢低頭望住嗰頁。筆尖擺喺紙上面,但冇郁。佢嘅眼,停喺一行字上面——唔係尋日寫嘅,唔知係幾時寫嘅。佢望住嗰行字,好似望住一樣唔屬於自己嘅嘢。
佢嘅樣,空咗。
唔係呆,唔係攰嗰種空。係一種裡面冇嘢嘅空——好似一間房,傢俬都喺度,但冇人住。佢嘅眼仲開住,仲望住,但後面冇人。佢嘅嘴角有少少張開,又合埋,好似想講啲咩,但搵唔到嗰個字。
佢望咗好耐。
跟住佢嘅眉頭,皺咗一下。好輕。唔係痛嗰種皺,係一種搵唔到嘢嘅皺——好似佢入咗一間房,記得自己嚟攞嘢,但唔記得攞咩。佢嘅手指,喺簿上面,無意識咁摸咗一下嗰行字。好似想確認佢係真嘅。好似想確認,呢行字,真係自己寫嘅。
佢望住嗰行字,再望多一陣。佢嘅眼神,由空,慢慢轉成一種迷惘——好似佢開始覺得唔對路,但唔知唔對路喺邊。好似佢喺度問自己:我點解會寫低呢個?但個問題,浮到一半,就沉返。佢冇追落去。佢淨係望住,好似等一個答案自己浮返嚟,但嗰個答案,一直冇嚟。
佢喺度等。
我坐喺梳化,望住佢。我見到佢嘅樣——空嘅,又有啲嘢喺度轉。我嘅心揪咗一下。我諗:佢又發作。我諗:佢成日會咁,望住一樣嘢,好似入咗另一個地方。我諗:呢個就係佢嘅病,佢會自己返嚟。
我冇出聲。我淨係等佢返嚟。
過咗一陣,佢返嚟。佢嘅眼,由嗰行字,移到去空白嘅頁。佢嘅背脊,直返少少。佢低頭,開始寫。
佢寫得好慢。佢寫嘅時候,背脊弓得再低少少,好似要遮住寫緊咩咁。
「你寫咩?」我問。
佢冇停筆。「寫低啲嘢。」佢講。語氣好平。「驚唔記得。」
「驚唔記得咩?」
佢停咗一停。筆尖擺喺紙度,墨水化開一小撻。
「今日做過咩。」佢講。「尋日做過咩。諗起咩就寫低。」
佢合埋簿,擺喺床頭櫃。佢冇收入櫃,淨係擺喺上面。佢揑一揑個膊頭,好似揹咗好耐嘢終於卸低咗少少。
「你記性差咗?」我問。
佢笑咗一下。唔係開心嗰種,係一種無奈嘅笑。「唔係差。」佢講。「係有啲嘢會自己流走。我留低佢,佢就唔流。」
我點頭。我冇再問。我覺得呢個係佢嘅方法——一個人同自己嘅病打緊仗,佢搵到一樣武器。佢喺度努力緊。我應該俾佢努力。
有一次我帶咗材料嚟。
「做咩?」佢企喺門口望住我手入面袋嘢。
「煮飯。」我講。「你冇食嘢。」
「你點知我冇食嘢。」
「你個雪櫃上禮拜同今個禮拜一樣空。」
佢望住我。一秒。
「你記性真係好。」佢講。
「你成日都話。」
「你係。」
佢讓開。我入去。
我喺佢個細廚房度切菜。佢企喺我隔籬睇。枱面好細,我哋兩個人轉身都難。
「你識煮飯?」佢問。
「識少少。」
「少少即係識。」
「少少即係唔識。」
佢笑咗一下。
我切緊蔥。佢行過嚟,伸手攞我隔籬嗰把刀。
「我切。」佢講。
「你切會傷到手。」
「你點知。」
「你上禮拜切橙切親手指。」
佢停低。佢望住我。
「你連呢個都記得。」佢講。把聲有啲唔同。唔係攰,唔係空。係一種我讀唔明嘅嘢。
「我留意到啫。」我講。
「你唔係留意。」佢講。「你係記住。」
我冇應。我唔知點答。我覺得記住一個人嘅嘢係正常嘅。我唔覺得呢個係特別。但佢望住我嗰個樣——好似我做咗一件好特別嘅事。
佢喺我手中攞過把刀。佢切蔥。佢切得唔好,粗粗幼幼。我冇出聲。我淨係企喺隔籬,遞碗遞碟。
佢炒蛋嗰陣,我伸手幫佢扶住個鑊手柄——佢扶得唔穩。佢冇甩開我隻手。我嘅手指掂到佢嘅手指。凍。但佢冇縮。
「你真係細心。」佢講。
「我淨係唔想你傷到。」
「你淨係唔想我傷到。」佢重複。好輕。好似佢喺度諗緊呢句嘅意思。
我哋煮完。兩碟。白飯。蔥花蛋。一碟青菜。唔多,但係熱嘅。
佢坐低。我坐低。佢食。我食。佢食得好慢,但佢食晒。
「好食。」佢講。
「一般。」我講。
「你又話一般。」佢答。
「你煮嘅。」我笑住講。
「吓!我淨係切咗蔥。」佢講。
「但蔥係靈魂。」
佢笑咗。好輕。但係真嘅。
我唔知嗰陣佢望住我切菜、記住佢親咗手指、扶住個鑊手柄——呢啲全部都被另一個人睇住。我唔知我嘅細心,正正係佢被揀中嘅原因。我淨係覺得——我同佢又近咗一步。
門開咗,有燈。
我企喺門口。我停低。
唔係因為有燈。係因為有風。
窗開咗。佢從來唔開窗。我嚟過兩次,兩次都窗簾拉實,屋入面暗到分唔朝晚。而家窗開咗,窗簾拉埋一邊,有風入嚟。夜晚嘅風,涼。
佢企喺度,著咗件乾淨嘅米白衫,頭髮紮起。屋入面開咗抽氣扇,廚房傳嚟一陣薑嘅味。
「入嚟啦。」佢講。語氣平,唔係平時嗰種被壓住嘅平,係真係鬆咗嗰種平。
我跟住佢入去。我留心睇——枱面乾淨,碗碟洗咗,連垃圾都清咗。床鋪咗。枕頭拍過。呢間屋幾個月嚟第一次似有人住。
我望多一眼。枱面上面,除咗碗碟,有樣嘢——一個好細嘅花樽,入面插咗一枝綠葉。唔係花。係葉。街邊摘嗰種。我望住。
「你買咗花?」我問。
「唔係花。」佢講。「係葉。我行過見到,覺得綠。」
我望住佢。佢話「我行過見到」。佢出咗門。佢自己出咗門。佢見到街邊有葉,佢摘咗,佢帶返嚟,佢插喺樽入面。
我諗:呢個唔係佢。呢個唔係平時嘅佢。平時嘅佢唔出門。平時嘅佢唔見到嘢。平時嘅佢唔會做一樣嘢嚟令到自己開心。
但今日。
「你今日點?」我坐喺梳化度問。
佢轉過頭,笑咗一下。唔係嗰種勉強嘅笑,係嘴角真係鬱咗嗰種,令到人都想跟住笑。我未見過佢咁笑。
「唔知。今日起身,覺得輕咗。」佢講。「好似有個人喺我個腦度幫我搬走咗啲嘢。」
我望住佢。呢句係佢幾個月以嚟講過最完整嘅一句。
「輕咗?」我問。
「嗯。」佢講。「平時起身,好似背脊揹住一嚿嘢。今日冇。今日起身,我坐喺床邊,我冇即刻瞓返。我自己起身,去洗手間,刷牙,跟住我企喺廚房,我諗:食咩。」
佢停咗一陣。
「我好耐冇諗過食咩。」佢講。「我好耐冇企喺廚房諗嘢。我平時起身,就瞓返。但今日我企喺度,我諗:食粥。我諗:落薑。我諗:打電話畀你。」
我嘅心揪咗一下。我諗:終於。我諗:佢今日做咗好多嘢。起身、刷牙、諗食咩、煮嘢、打電話。每一樣都係佢平時做唔到嘅嘢。每一樣都係佢今日做到嘅嘢。
「你記唔記得尋日我同你講咩?」我問。「關於嗰間餐廳——」
「記得。」佢即刻答。
佢停咗一陣。
「我記得。」佢重複,語氣軟咗。「今日,我真係記得。」
我望住佢。佢嘅眼——唔係平時嗰種空。有嘢喺度。唔係好日嗰種稍為有嘢。係真係有嘢。一個人喺度嗰種有嘢。
飯係白粥,落咗薑同少少鹽。佢自己煲嘅。我見到煲——細嗰種,放喺雪櫃上面。旁邊有啲薑皮。佢自己刨嘅。佢坐喺我對面,食得好慢,但食。我留意到佢夾嘢嗰隻手唔再震。
「好食。」我講。
「唔好食。」佢講。「落多咗鹽。」
「好食。」我重複。
佢笑咗。「你又話好食。」
「你煮嘅。」
「我淨係落多咗鹽。」
「落多咗鹽都好食。」
佢冇應。但佢嘅嘴角,鬆咗。佢繼續食。
食到一半,佢忽然擺低隻匙。
「我同你講,」佢講。「我成日諗,如果有一日我好返,我第一樣想做嘅係咩。」
「咩?」
「記得晒所有嘢。」佢講。「唔係開心嗰啲。係全部。我想記得尋日做過咩,上個禮拜做過咩。我成日覺得,啲嘢俾人偷走咗。」
佢笑咗一下。「但今日冇咁覺得。今日好似……齊咗。」
我嘅心,揪咗一下。呢個「齊咗」。呢個字。我唔知點解我聽到呢個字會覺得——到咗。我等到咗。我陪咗佢咁耐,佢終於話「齊咗」。
我伸手過去,揑住佢揸住匙嗰隻手。佢冇縮。
「你陪到我。」佢同我講。「我知。」
我冇應。我淨係揑實佢隻手,覺得自己個心突然好實。
我哋坐咗一陣。佢冇縮手。我冇放。粥慢慢涼。我冇出聲。佢冇出聲。但我哋嘅手,揑住。呢個係我哋第一次揑住對方嘅手,唔係因為佢喊、唔係因為佢出神、唔係因為佢踉咗一下。係淨係——揑住。
過咗好耐,佢鬆開。佢起身,收碗。我想幫,佢唔俾。「你坐。我洗。」
佢洗碗。我企喺廚房門口,望住佢嘅背脊。佢洗得好慢,但佢洗。水聲嘩嘩。我留意到——佢冇揑袖口。佢成場都冇揑過。
佢洗完碗,行返嚟。佢坐喺我隔籬。唔係對面。隔籬。
「你今日唔同咗。」我講。
佢望住我。「邊度唔同?」
「你開咗窗。」
佢笑咗。「我覺得悶。」
「你從來唔覺悶。」
「今日覺。」
我望住佢。佢嘅樣,好平。唔係攰嗰種平,亦唔係好日嗰種鬆。係一種我未見過嘅嘢——好似一個人,做好咗一樣好難做嘅嘢,而家放低咗。
「你想出街嗎?」我問。
佢諗咗一陣。「可能。」
「可能?」
「我唔知。我諗下。」
我笑咗。「你諗。」
「我諗。」佢講。佢嘅嘴角,又鬆咗。
我坐喺度。我望住佢。我望住開咗嘅窗。我望住枱面嗰枝綠葉。我望住碗碟洗好嘅廚房。我望住床鋪好嘅床。
我諗:呢個係佢。呢個係佢好返嘅樣。呢個係佢自己。
我諗:我等到咗。
臨走嗰陣,佢送我去門口。佢背脊靠住門框,望住我著鞋。
「下次幾時嚟?」我問。
佢著緊鞋,冇抬頭。「聽日。」
「聽日邊個時間?」
佢抬頭。佢嘅眼神停咗一秒。
「唔知。」佢講。「要睇。」
門閂埋之後,我喺走廊度企咗一陣。我諗:終於。我諗:我陪到佢。我諗:我係有用嘅。
有一晚,我上咗門。佢冇講嘢。我都冇講嘢。
我坐喺梳化。佢坐喺床邊。電視開住,但冇人睇。淨係聲。
佢攞住電話喺度碌。我攞住電話喺度碌。我哋冇傾偈。但係喺同一個空間。
有時佢會碌到一啲嘢,跟住遞過嚟俾我睇。一張相。一段片。一個 post。我望一眼,搭一句。佢有時笑,有時唔笑。跟住我哋又各自碌返。
我唔覺得尷尬。我覺得——呢個就係。兩個人喺同一個空間,唔使講嘢都唔尷尬。我冇試過同人咁。
過咗一陣,佢起身去廚房斟水。佢斟咗兩杯。一杯放喺我隔籬。一杯自己揑住。
佢冇問我要唔要。佢淨係放咗。
我望住嗰杯水。我諗:佢知道我會想飲。我諗:佢冇問就放咗。我諗:呢個係唔係就係默契。
我飲咗一口。暖。
佢坐返床邊。佢望住窗。我望住佢。電視仲係開住。冇人睇。
我諗:呢個就夠。我諗:我唔使做咩。我諗:我淨係喺度就夠。
佢嘅手指,揑住隻杯。冇揑袖口。呢個唔係推開嘅 moment。呢個係靜嘅 moment。佢揑杯嘅方式,唔同平時——鬆嘅,手指冇用力。好似佢真係揑住隻杯,唔係揑住啲嘢嚟撐住自己。
我留意到呢樣嘢。我唔知點解我留意到。我淨係覺得——呢一刻嘅佢,同平時唔同。平時佢揑嘢揑到指節白。而家佢揑杯,好鬆。
我諗:佢放鬆。我諗:佢信我。我諗:我陪到佢。
我唔知佢放鬆唔係因為佢信我。佢放鬆係因為有人准佢放鬆。我唔知呢一晚嘅安靜,同佢喺嗰個人身邊嘅安靜,係同一種安靜。
我淨係覺得——呢個就夠。
第四章 裂痕
我坐喺梳化。佢坐喺床邊。燈淨係開咗床頭嗰盞。
佢成日都冇點講嘢。佢嘅眼,望住窗。佢嘅樣,空。
我坐咗好耐。我唔習慣夾硬諗話題,但今日我想講嘢。我唔知點解。我淨係覺得,我應該講啲嘢。
「你唔使怕。」我講。「我喺度。」
佢冇應。
「你一直喺度。」我講。我把聲,好輕。「你一直喺度,你唔會流走。我陪住你,你唔會流走。」
呢幾句,我講過。唔係同佢講。係同自己講。凌晨三點幾,瞓唔著,望住天花板,自己同自己講。你喺度。你一直喺度。你唔會流走。我講俾自己聽,因為我自己需要聽。我自己就流走緊嗰個。我自己就係嗰個需要人接住嘅人。
而家我講俾佢聽。我以為我喺度接住佢。我唔知我講緊嘅嘢,同另一個人講過一模一樣嘅嘢。我唔知呢幾句說話,係佢陷阱嘅開關。
佢嘅眼,由窗,移到我。
佢望住我。
佢嘅樣,變咗。
唔係慢慢變。係一吓。好似有人喺佢入面㩒咗一個掣。佢嘅眼——之前係空嘅,之前係霧嘅——忽然清。一種好深嘅清,好似一潭水,泥沉晒,水透到底。
佢望住我。
「你講咩?」佢問。
佢把聲,唔同咗。唔係平時嗰種攰嘅、被壓住嘅聲。係一種清嘅聲——好 sharp,好真。
「我話——」
「你話我喺度。」佢講。佢嘅眼,釘住我。「你話我一直喺度。你話我唔會流走。」
「係。」
佢坐直。佢嘅背脊,由弓,變直。佢嘅樣——唔係攰嗰種,唔係好日嗰種鬆。係一種我從來未見過嘅樣。清醒。一個人完全喺度嘅樣。
「呢句,」佢講,「你喺邊度學返嚟?」
我停低。
「咩意思?」
「你話我喺度。你話我一直喺度。你話我唔會流走。」佢講。佢把聲,開始快。「呢幾句,你喺邊度學?邊個同你講過,要用呢幾句嚟安慰人?」
我嘅心,開始跳得快。我唔明佢點解咁問。
「冇人同我講。我自己——」
「你自己諗到?」佢問。佢嘅眼,釘住我,好似佢喺度審緊我。「你自己諗到,話一個人流走緊,要話佢喺度?你自己諗到,話一個人要記得自己喺度?你邊度學?」
我皺眉。「冇人同我講。我淨係——我自己半夜瞓唔著嗰陣,會同自己講。」
佢停咗一停。佢望住我。一種嘢喺佢眼入面變——唔係怒,唔係攰。係一種我讀唔明嘅嘢。好似佢聽到一樣嘢,而嗰樣嘢令到佢更驚。
「佢同你講過。」佢講。
我停低。
「咩?」
「佢。」佢講。佢嘅眼,好清,好深。「佢同你講過呢幾句。佢教你。佢教你點樣對我。你以為你自己嘅温柔,其實係佢嘅語言。你用緊佢嘅語言嚟愛我。」
我嘅喉嚨,實咗。
「你講咩?邊個——」
「你同佢一樣。」佢講。佢把聲,開始震,但唔係攰嗰種震——係一種好 sharp 嘅震,好似佢嘅身體喺度追緊一樣嘢。「你坐喺度,你等我講嘢,你唔催我,你話我喺度。同佢一樣。同佢——」
佢嘅嘴,開咗。佢想講多啲。
跟住佢停咗。
佢嘅眼,由清,開始退。好似一潭水,泥開始返起。佢嘅樣,由清醒,變返模糊。佢嘅背脊,由直,變返弓。
佢嘅手,揑住自己嘅袖口。揑到指節白咗。
「我……」佢講。佢把聲,變返平時嗰種攰。「我唔知我講緊咩。」
佢嘅眼,退返去。空。
我望住佢。我嘅心,喺度跳得好快。我唔明啱啱發生咩嘢。我淨係見到——佢忽然變咗另一個人,講咗一啲我唔明嘅嘢,跟住變返。
我諗:佢發作。我諗:佢成日會咁,忽然講一啲嘢,跟住唔記得。我諗:呢個就係佢嘅病。我諗:佢又流走咗。
我諗:我應該陪住佢。
我坐過去,坐喺佢隔籬。我伸手,想揑佢嘅手。佢嘅手,揑住袖口,冇鬆。
我冇揑。我淨係坐喺度。
「你冇事。」我講。「我喺度。」
佢嘅眼,望住我。空。冇清。
「我知。」佢講。好輕。
佢嘅手,仍然揑住袖口。
我坐喺度,望住佢。我嘅腦入面,係啱啱嗰幾句——「你同佢一樣。」「你用緊佢嘅語言。」
我諗:佢講咩。我諗:邊個係佢。我諗:佢話我同邊個一樣。
我諗:我自己半夜同自己講嘅嘢,點會同人哋一樣。
我諗唔明。
我冇再諗。我淨係坐喺度,陪住佢。
我搭的士。原本行嗰條路塞咗,司機話改路。我話好。
車行入一條我唔熟嘅街。我望出窗外。我認得呢度——佢同我講過,呢條街佢唔想去。我問過做咩事,佢話「冇嘢,純粹唔想行呢度」。我冇再追,我陪佢繞路。
車行到一棟樓下面,停咗。前面有架車掉頭。
我望出去。
我見到一個人由大堂行出嚟。
我嘅心,停咗一秒。
係佢。
佢著住件淺色嘅恤衫,頭髮紮起。佢行出嚟,企喺門口,低頭睇電話。佢嘅樣——
佢嘅樣,唔係我見過嘅樣。
唔係攰嗰種。唔係出神嗰種。唔係推開嗰種。係一種我從來未喺佢面前見過嘅樣——佢企得直,膊頭冇縮,嘴角有少少嘢,唔係笑,但係一種鬆。佢嘅眼,唔係平時嗰種空,係有嘢喺度。
佢望住電話,跟住收線,放入袋。佢抬頭,望咗一下個天。跟住佢行出嚟,轉左。
佢行得順。唔係平時嗰種拖步。係一個人知道自己去邊、點解去嗰種步。
我喺車入面,冇郁。我嘅手,揑住車門嘅手柄。我想落車。我想叫佢。但我冇。
車開咗。
我坐喺度,望住後視鏡入面佢嘅背影越嚟越細。我嘅心,喺度跳得好快,但我嘅腦,好靜。
我諗:佢話佢唔想去呢度。我諗:佢喺度。我諗:佢喺度,佢好鬆。我諗:佢喺我面前,從來冇咁鬆過。
我諗:點解。
車行緊。我望住前面。我冇再望後視鏡。
我諗:可能佢去睇醫生。呢度有診所。我諗:可能佢有朋友住呢度。我諗:可能佢有啲嘢唔想我知,佢有佢嘅空間,佢唔使樣樣同我講。
我諗:我唔應該問。
我諗:我問咗,佢會覺得我唔信佢。佢會覺得我查佢。佢會推開。而家佢好返啲,我唔可以打爛。
我諗:我唔問。
我嘅手,由車門手柄,鬆開。
返到屋企。我企喺度,望住窗外。我諗:佢而家返咗去。佢開門。佢攰。佢坐喺床邊。而佢啱啱喺另一度,係鬆嘅。
我企咗好耐。
我轉身,行去附近一間咖啡店,坐低。我叫咗杯嘢飲。我冇飲。
我坐喺度,望住個杯。我嘅腦入面,係佢行出大堂嗰個樣——企得直,膊頭冇縮,嘴角有啲嘢。
我諗:呢個先係佢真正嘅樣。
我諗:咁我平時見嗰個,係咩?
呢個諗法,浮到一半,我揸住。我唔俾自己諗落去。
我飲咗一口。涼咗。
我唔知。嗰陣我唔知。我唔知佢行出嚟嗰棟樓係咩地方。我唔知佢鬆,係因為啱啱有人將佢換過。我唔知佢喺我面前冇咁鬆,係因為佢仲係自己。自己,係攰嘅。
我諗:喺嗰度,佢唔使自己。
我淨係揸住。我淨係唔諗。我陪佢,但唔陪自己諗。
我哋食完飯。佢洗碗,我企喺廚房門口睇住。水聲嘩嘩。
「我諗緊一件事。」我講。
佢冇停洗碗。「咩事?」
「我想知多啲你平時點過。」
佢嘅手,停咗一秒。跟住繼續洗。
「我平時點過?」佢講。「你都知。瞓,起身,等你嚟。」
「唔係呢個。」我講。「我想知你唔喺我面前嗰陣,點過。你平時去邊,同邊個傾偈,邊間舖買餸。我想知你嘅生活。」
佢關咗水龍頭。佢攞起布,抹手。佢抹得好慢。
「點解?」佢講。
「因為我想喺你生活入面。」我講。「唔淨係嚟探你。我想喺度。」
佢揑住塊布。佢嘅手指,揑到指節白咗。
「你喺度㗎。」佢講。「你而家喺度。」
「唔夠。」我講。「我想平日都喺度。我想你唔使等我嚟。我想你起身,我可以喺度。」
佢冇應。佢揑住塊布,企喺度,背脊對住我。佢嘅膊頭,有少少收緊。
「你想搬過嚟?」佢講。把聲好輕。
「我想你畀我入去你嘅生活。」我講。「你嘅全部。唔淨係你喺我面前嗰個樣。」
佢放低塊布。佢轉身。
佢企喺廚房門口,望住我。佢嘅眼,唔係平時嗰種攰,亦唔係好日嗰種鬆。係一種我未見過嘅嘢——好似佢喺度同自己講緊一樣嘢,而嗰樣嘢,佢唔想講出口。
「你坐低。」佢講。
我坐咗喺梳化。佢冇坐,佢企喺我對面。
「我同你講一樣嘢。」佢講。「你聽完,你走。」
「我唔走。」
「你聽完先講。」佢講。
我望住佢。佢嘅嘴,開咗一下。跟住合埋。跟住佢笑咗——一種好乾嘅笑。
「我唔係你嘅邊個。」佢講。
我皺眉。「你係——」
「我唔係。」佢打斷我。「我唔係你嘅邊個。我哋淨係網友嚟。仲有,我有男朋友,畀佢知道咗,你會死!」
佢嘅手指,揑住自己嘅袖口。
「你諗下我哋點識。」佢講。「網上。一個屏幕。」
佢停咗。
「你未見過我。你見過嘅,全部係我俾你睇嘅。」
我企起身。「我見過。我見過你未瞓醒、未梳頭、食緊粥嗰個樣。我見過你喊、見過你出神、見過你寫簿——」
「嗰啲都係我俾你見嘅。」佢講。
我停低。我望住佢。
「咩意思?」我問。
「你愛嘅嗰個,唔係我。」佢講。「係我揀俾你睇嘅嗰個。你冇見過我唔想俾人見嘅嘢。」
佢嘅手,由袖口鬆開。
「你愛一個網上嘅人。」佢講。「你嘅耐性、你嘅粥、你嘅藥——你投晒落去。你以為你喺度救緊一個人。你喺度救緊一個你造出嚟嘅人。」
我企喺度。我嘅心,喺度跳得好快,但我嘅樣,好似俾人凍住咗。
「你點解咁講?」我問。
「因為係真嘅。」佢講。「我唔想呃你。我唔想等你將來發現,先嚟恨我。」
「我唔會恨你。」
「你會。」佢講。「你一定會。你而家以為你唔會,係因為你仲未見到。你見到,你就會明——我講嘅係真。我哋淨係網友嚟。我唔係你嘅邊個。」
佢嘅眼,停喺我臉上。一種我讀唔明嘅嘢。唔係嬲,唔係推開。係一種近乎哀求嘅嘢——好似佢想我信,佢需要我信,而佢知道我唔會信。
「你返去啦。」佢講。「唔好再嚟。」
我冇郁。
「你返去。」佢重複。「你聽我講一次。你返去。你唔好再嚟。你唔好再帶嘢。唔好再記我嘅嘢。唔好再——」
佢嘅把聲,卡住咗。
「唔好再愛我,你唔需要我。」佢講。好輕。
佢行去門口,開門。佢企喺門口,等我。
我行過去。我喺門口停低,望住佢。
「我會再嚟。」我講。
佢嘅眼,紅咗。但佢冇喊。
「你唔好。」佢講。
「我會再嚟。」我重複。
佢嘅嘴角,抽咗一下。一種好奇怪嘅樣——好似佢想笑,又想喊,最後兩樣都冇做。佢淨係望住我,好耐。
「你唔知你做緊乜。」佢講。
呢次,我冇答。
門閂埋。我喺走廊度企咗好耐。我冇行去樓梯。我淨係企喺度,望住閂埋嘅門。
我諗:佢情緒發作。我諗:佢怕親密,佢成日會咁,推開一陣又拉近一陣。我諗:佢覺得自己唔值得,佢覺得自己會拖累我。我諗:我要有耐性。
我諗:佢話我愛嘅唔係佢。
我諗:佢錯。我愛嘅係佢。佢以為自己唔值得愛,所以佢話自己淨係一個投影。呢個就係佢嘅病——佢將自己縮到最細,話自己唔存在,話自己淨係一個網上嘅嘢。呢個就係抑鬱。呢個就係佢嘅病。
我諗:我會證明畀佢睇。
我唔知。嗰陣我唔知。佢每一句都係真,但我唔知。
我唔知佢用最盡嘅力度推我走。我唔知佢已經講到最盡,用晒所有字。
而我將佢每一句,都讀成佢嘅病。
我淨係覺得——我會證畀佢睇。
我行落樓梯。
第五章 告別
門開咗。
佢企喺門口。佢著住件白色嘅tee,頭髮紮起。燈開晒。屋入面有陣味——佢煮咗嘢。
我停低。我望住佢。我由第一次見佢到而家,從來未見過佢企喺門口等我。佢從來都係企喺門口,但唔係等——佢係啱啱行過嚟開門,企喺度,等我入去。而家佢企喺門口,面向我,望住我。佢嘅樣——唔係攰。唔係好日嗰種鬆。係一種我好耐冇見過嘅嘢。溫和。一個人準備好做一樣嘢嗰種溫和。
「你今日煮嘢?」我問。
「煮咗。入嚟。」
佢冇企喺門口等我,佢轉身行入去。我跟住。我留意到——佢嘅步,冇以前嗰種拖。佢行得順。佢行得好似知道自己去邊。
枱面擺咗兩碗飯,兩碟餸。一碟係蒸蛋。一碟係炒菜。仲有一碗湯——番茄湯。我企喺枱面前,望住。我記得佢上次講過,佢食飯鍾意用細匙。我見到——枱面嗰把,係細匙。
「你坐。」佢講。「好快得。」
我坐低。我望住枱面。碗筷擺得齊。兩碗飯。兩雙筷。兩把匙。嗰一刻我個腦淨係Focus喺「成雙成對」。我由第一次上門到而家,呢間屋每樣用品從來淨係得一。一隻杯。一支牙刷。一對拖鞋。而家枱面上面,係兩。
佢盛完湯,坐喺我對面。
「食啦。」佢講。
我哋食。佢食。我留意到佢食得正常——唔係好日嗰種稍快,亦唔係平時嗰種慢。係一個人安安定定咁食。
「今日點?」我問。
佢諗咗一陣。「今日,唔錯。」
「唔錯?」
「嗯。」佢講。「起身嗰陣,覺得今日會係一個好日。」
我嘅心,揪咗一下。我諗:好日。我諗:又嚟。我諗:但今次唔同,今次佢自己煮飯,佢紮頭髮,佢開晒燈,佢企喺門口等我。今次嘅好,似真嘅。
「你記唔記得,」佢講,「我之前同你講,我第一樣想做嘅係記得晒所有嘢?」
「記得。」
「今日,」佢講,「我記得。」
我望住佢。佢嘅樣,好平。唔係攰嗰種平。係一種定。好似一個人,做好咗決定,而家唔使再諗。
「咁好。」我講。我嘅把聲,有啲震,但我收住。「咁我好開心。」
佢笑咗。一個好輕嘅笑。嘴角鬆咗,但唔係好日嗰種鬆,係一種放低咁嘅鬆。佢嘅膊頭冇弓。佢嘅手,冇揑袖口。
我哋食完。我想洗碗,佢唔俾。「你坐。我洗。」
佢洗碗。我企喺廚房門口。佢嘅背脊,冇弓。我留意到——佢又冇揑袖口。
佢洗完碗,抹乾手。佢行出嚟,坐喺我隔籬。唔係對面。隔籬。
我坐喺度。我哋之間,淨係隔咗一個坐墊嘅位。
佢冇講嘢。佢淨係坐喺度。
過咗一陣,佢伸手過嚟,揑住我嘅手。佢嘅手,暖。唔係平時嗰種凍。佢冇縮。佢揑返我。
我嘅心停咗一秒。我望住佢嘅手。我由第一次見佢到而家,佢從來冇主動揑過我。每次都係我伸手,佢冇縮,或者佢揑袖口,我冇揑。而家佢伸手過嚟。佢揑住我。
「我同你講一樣嘢。」佢講。
「咩?」
「你之前話,你想喺我生活入面。」佢講。「你話你唔淨係嚟探我。」
我嘅心,停咗一秒。我以為佢又要推開。但佢冇。
「你已經喺我生活入邊。」佢講。「你喺度。你一直喺度。」
我望住佢。佢嘅眼,好靜。一種我讀唔明嘅嘢喺入面,但今日,我讀唔明嘅嗰個,唔係哀憐,唔係恐懼。係一種好深嘅平靜——好似一個人,已經過咗嗰個最驚嘅位,而家去到另一邊。
「我之前成日推開你。」佢講。「我知你辛苦。」
「唔辛苦。」
「辛苦嘅。」佢講。「我知。我成日話你唔好嚟,話你唔好對我咁好,話我哋淨係網友嚟。我知你聽完,返到屋企,會自己諗好耐。」
我嘅喉嚨,實咗。我冇應。
「對唔住。」佢講。
呢三個字,令到我雙眼即刻紅紅哋。我揑實佢隻手。
「唔使。」我講。「唔使講對唔住,你無做錯。」
「我想話畀你聽,」佢講,「你做嘅嘢,我全部收到。粥,藥,你記得我邊間藥房,你擔心我切親手,你每次嚟都坐喺梳化唔出聲。全部,我收到。」
我對眼,視線開始模糊,開始濕。我冇出聲。
「我唔係唔想。」佢講。「我一直都唔係唔想。」
我揑住佢隻手。佢嘅拇指,喺我手背度,畫咗一下。好輕。好慢。好似佢喺度寫緊一樣嘢,但寫唔完。
「咁你而家——」我講。
「而家,」佢講,「我想你記得我哋有過嘅。唔係記住我點推開你。係記住今日。記住我煮飯畀你食。記住我揑住你隻手。記住我話,多謝你。」
「多謝我?」
「多謝你。」佢講。「多謝你冇走。多謝你每一次我推開,你都再嚟。多謝你——」
佢停咗。
「多謝你陪住我。」
我嘅眼淚,流咗出嚟。我揑住佢隻手,揑得好實。我冇喊出聲,淨係流。
佢望住我。佢冇幫我抹。佢淨係望住我,等我流。
過咗一陣,佢講:
「我之前話我哋淨係網友嚟。嗰句,我收返。多謝你陪住我。」
我嘅喉嚨,實到講唔出嘢。我淨係揑住佢隻手。我諗:佢收返。我諗:佢收返嗰句。我諗:佢話我哋唔係淨係網友。我諗:佢話多謝我。我諗:我等到咗。
「你唔使多謝我。」我講。我嘅把聲,震。「我仲會嚟。我會一直嚟。」
我望住佢。佢嘅眼,停喺我臉上。一種好深嘅嘢,喺度轉。跟住佢笑咗——一個好溫柔嘅笑。唔係好日嗰種稍為有嘢嘅笑。係一個人望住另一個人,知道自己要走,但唔想佢驚嗰種笑。
「我知道。」佢講。
我坐咗好耐。我哋冇再講嘢。我淨係揑住佢隻手,坐喺佢隔籬。屋入面好靜。淨係得抽氣扇嘅聲。窗外嘅風,吹入嚟,吹到佢紮起嘅頭髮,有幾條甩咗出嚟。
我望住佢嘅側面。我諗:呢個係佢。我諗:呢個係佢好返嘅樣。我諗:我等到咗。
我起身嘅時候,天已經暗咗。我行去門口。
「下次幾時嚟?」我問。
佢諗咗一陣。
「禮拜四。」佢講。「下晝三點。」
我停低。我望住佢。呢個係佢第一次,畀我一個明確嘅時間。一直以嚟,佢一直話「睇情況」。今日,佢話「禮拜四,下晝三點」。
「禮拜四。」我重複。
「嗯。」佢講。「你嚟。我喺度。」
我著鞋。佢企喺門口,望住我。
「你今日,唔同咗。」我講。
佢笑咗。「唔同咗。」
「好唔同。」
「嗯。」
我著好鞋,企起身。我想講好多嘢,但佢嘅樣,好靜,靜到我唔想打爛。
「禮拜四見。」我講。
「禮拜四見。」
門閂埋。我喺走廊度企咗一陣。我冇即刻行去樓梯。我望住閂埋嘅門。
我諗:佢好返。我諗:佢終於好返。我諗:之前嗰啲推開,係佢嘅病。而家佢過咗。我諗:我陪到佢。
我行落樓梯。
落去嘅時候,我嘅心,好輕。我諗:禮拜四。我諗:下晝三點。我諗:我會早啲到。
第六章 缺口
禮拜四。下晝兩點半。我早咗到。
我行樓梯上五樓。每一級我都快少少。我諗:今日佢又會開窗。我諗:今日佢又會煮嘢。我諗:我會早啲到。
到咗五樓。走廊。我望住門口。門係關嘅。
我撳鐘。
冇人應。
我撳多一次。
裡面有聲。腳步聲。慢。但唔係抒情嗰種慢——係另一個人嘅腳步。重啲。
門開咗。
一個女人企喺門口。黑色頭髮之間夾雜住白頭髮。佢嘅樣——攰。唔係抒情嗰種攰。係另一種攰。一個人做完咗一件好大嘅嘢之後嗰種攰。
我冇見過佢。
「你搵邊個?」佢問。
「我搵抒情。」我講。
佢望住我。好耐。佢嘅眼,紅。佢冇喊,但紅。
「你係世間。」佢講。
我點頭。
「抒情前兩日食咗大量安眠藥走咗。」佢講。好平。好似講過好多次。
嗰幾個字,我聽到。但我嘅腦接唔住。我嘅呼吸,停咗一秒。跟住好淺,淺到我唔確定自己仲有冇呼吸。我嘅腳,好似釘咗喺地下。我嘅手,揑住袋帶,揑到指節白咗。
「我諗你係佢一直等嘅人。」佢講。
我嘅喉嚨,實到講唔出嘢。我淨係企喺度。眼前嘅嘢,好似退遠咗。
佢行入屋,攞咗一本簿出嚟。黑色封面,甩皮。
「呢本係佢嘅日記,佢成日寫。」佢遞畀我。「你可以睇下屋入邊仲有冇要留低嘅嘢。」
佢將本簿擺喺我手上面。佢嘅手,震。
佢冇再講嘢。佢行去門口。佢行出去。門冇閂。
我企喺度。我揑住本簿。
我入去。
我坐低。我記得呢本簿——我喺佢床頭見過好多次,佢寫嘢嘅背影,佢合埋本簿收入櫃嘅動作。我一直以為呢本係佢最後嘅堡壘。
由頭翻。
第一頁。字大,穩,一行一行,齊。係一個仲有力嘅人寫嘅字。
*7月3號*
*今日我搵到一個人。*
*我喺網上搵咗好耐。我唔想食藥,食藥令到我麻木,我唔想麻木,我想好,但唔係咁樣嘅好。我想搵一個方法,令到我記得自己係邊個。我成日覺得自己流走緊,我驚有一日我醒返,唔記得自己係咩人。*
*我搵到一個催眠師。網上有人講佢好,話佢唔似其他人,唔會逼你,會慢慢嚟。我打咗電話去,佢接。佢把聲好低,好平。佢問我做咩想嚟。我講咗。佢冇打斷我。佢聽完,講咗一句:「你而家覺得自己流走緊,但你喺度。你一直喺度。」*
*我喊咗。我唔知點解我喊。可能因為好耐冇人同我講過,我喺度。*
*我約咗下個禮拜去。佢話第一次淨係傾偈,唔做嘢,等我舒服先。*
*我覺得我搵到人幫我。我覺得我終於有希望。*
*我終於可以做返一次自己。*
我讀到最後一句,停低。
「我終於可以做返一次自己。」
我望住呢行字。我唔明。我再讀一次。
我繼續翻。
跟住係碎嘅心情。「今日好攰。」「又瞓唔著。」「佢打咗電話嚟,我冇接。又打。我冇接。」字跡歪斜,有時幾日空白。我一路翻,一路覺得自己喺度偷睇緊佢嘅私事。我想閂。
跟住我見到一個日期。
7月10號。
*今日去咗第一次。佢嘅地方好靜。佢坐喺我對面,冇催我講嘢。我坐咗好耐,佢淨係等我。*
*後嚟我講咗好多嘢。我唔知點解,我唔係一個會同陌生人講嘢嘅人。但佢坐嗰度,我覺得可以講。*
*佢最後同我講,下次嚟,試一樣嘢。佢話好輕嘅嘢,唔會痛。佢話會令到我放鬆啲。*
*我應承咗。*
我繼續翻。
跟住幾頁,字跡開始變。有時大,有時細。有時幾日空白,有時一日寫幾行。
有一頁,寫住:
*7月25號*
*16:00 觀塘*
淨係一行。時間。地點。同第一頁嗰種有力嘅字唔同。呢行字好細,好淡,好似唔係佢自己寫嘅——好似佢嘅手寫,但佢嘅意識冇接住。
我望住呢行。7月25號。觀塘。第一次催眠之後嘅記錄。
下一頁。
*8月4號*
*今日有個人喺app度同我講嘢。佢問我點解唔瞓。我話我冇話過我唔瞓。佢話:你嘅字話咗。*
*佢幾得意。*
字跡好穩。呢頁嘅字,清楚。距離上次催眠已經十日。佢嘅字有力。佢記得佢。記得好清楚。
跟住一頁。
*8月9號*
*佢又同我講嘢。我冇覆。佢冇追。佢淨係留低一句:早啲瞓。*
*我覺得……好似有個人。*
字跡開始歪。距離上次催眠十五日。越來越遠。佢開始記唔住。「有個人」三個字,化開咗。
下一頁。
*8月12號*
*11:00 觀塘*
又一個時間地點。字跡好淡。催眠嘅記錄。佢自己都唔知點解寫咗呢行。又催眠咗。
下一頁。
*8月15號*
*今日去咗第二次。佢話我放鬆咗。我覺得係。我覺得好輕。返到屋企瞓得著。*
*app嗰個人……佢叫咩名?我諗唔起。但佢講過一句嘢。佢話:早啲瞓。*
*我記得呢句。*
字跡穩返。催眠之後三日。佢嘅手有力。佢記得世間——但記少咗。上次記得「佢幾得意」,今次淨係記得一句「早啲瞓」。
再翻。空白幾頁。跟住——
*8月25號*
*呢幾日我冇寫嘢。我唔知點解。我淨係覺得啲嘢流走咗。*
*app嗰個人……我記返起少少。佢叫早啲瞓。*
*我覆咗佢。我話:好。*
字跡開始歪。距離上次催眠十三日。越來越遠。佢又開始模糊。「記返起少少」——唔係「記得」,係「少少」。
下一頁。
*8月28號*
*9:30 屯門*
時間地點。又一個。催眠。字跡好淡。又嚟。
下一頁。空白。淨係中間一行,好細。
*9月2號*
*佢話早晨。我諗咗好耐。我記返起佢叫早啲瞓。*
*佢問我食咗未。我話食咗。我冇食。*
*我覺得……有個人……喺度。*
字跡穩返。催眠之後五日。佢記得——但記得嘅嘢少咗。上次記得「早啲瞓」,今次淨係記得「有個人喺度」。細節冇咗。淨係感覺。
再翻。
*9月15號*
*14:00 觀塘*
再一個。冇停過。
*9月20號*
*今日有個人打畀我。我冇接。又打。我冇接。*
*我諗:係邊個。我覺得……好似有人。*
*我去……去咗嗰度。返到屋企。我好鬆。*
*但我覺得我漏咗啲嘢。我漏咗一個人。我唔記得係邊個。*
字跡幾乎睇唔到。催眠之後五日。佢應該清晰——但佢清晰嘅嘢已經好少。催眠搬走咗太多。佢淨係覺得「漏咗一個人」,連邊個都記唔起。「我漏咗一個人」嗰行,筆跡斷斷續續。
我望住呢幾頁。我嘅手,震。
催眠後佢記得我。遠離催眠佢忘記我。7月25號催眠,8月4號「佢幾得意」——記得好清楚。8月12號催眠,8月15號「佢叫早啲瞓」——記得,但記少咗。8月28號催眠,9月2號「有個人喺度」——記得有感覺,記唔起細節。9月15號催眠,9月20號「漏咗一個人」——淨係覺得漏咗,連邊個都記唔起。
催眠師一直喺度。佢冇停過。佢同佢傾偈,佢見佢面,佢控制佢——而同一時間,我喺app度同佢講嘢。我以為我陪緊佢。我陪緊嘅,係一個已經被人控制住嘅人。
而佢自己——每次催眠令佢「好返」,好返嗰陣佢記得我。但每次「好返」,記住嘅我越嚟越少。催眠搬走嘅,唔係淨係佢嘅痛苦,係佢嘅自己——連我都搬走咗。
三個幾月。佢喺度記低我,同時喺度忘記我。
跟住係 10月17號。
我停低。嗰日我記得。嗰日係我第三次上門,嗰日有燈,嗰日佢著咗件乾淨嘅米白衫,嗰日佢笑咗,嗰日佢話「今日好似齊咗」。
嗰日嘅頁,淨係一行。
14:00 觀塘
冇其他嘢。冇心情,冇記事,冇一句解釋。淨係一個時間,一個地點。
我望住呢一行。我記得嗰日我問佢「下次幾時嚟」,佢話「睇情況」。我嗰陣唔明佢點解解答得咁含糊。而家我望住呢一行,忽然明白——
佢嗰日下晝兩點要去觀塘。佢自己都唔知點解要記低,但佢嘅手記低咗。佢話「好似齊咗」,齊,因為佢剛由觀塘返嚟。
我再翻。
11月3號。
10:30 屯門
11月9號。
19:00 旺角
11月22號。
15:45 觀塘
每一個我記得嘅「好日」,都有一行。每一行,淨係時間同地點。我一路翻,一路對——呢一日,佢笑得多;呢一日,佢肯出門;呢一日,佢話「今日輕咗」。全部,全部,後面都跟住一行時間地點。
我嘅呼吸,越嚟越淺。翻得越快,呼吸越急。胸口好似有嚿嘢慢慢升起。我嘅手指,感覺唔到紙頁嘅邊。我嘅手開始震。
跟住我見到一行。
21:00 嗰度
我望住「嗰度」兩個字。佢冇寫地點。佢連地點都唔記得,淨係記得叫佢「嗰度」。佢嘅手抄低咗,佢嘅意識冇接住。我以為呢本簿係佢記住自己嘅武器,原來入面一半,係控制佢嘅嘢。
我翻到最後一頁。
字跡,同前面嗰啲唔同。前面嗰啲,歪,細,有時化開。最後一頁——字大,穩,一行一行,齊。好似第一頁嗰種。好似一個仲有力嘅人寫嘅字。
我終於可以做返一次自己。
我望住呢行字。我唔明點解呢句喺最後。我再讀一次。跟住我明——唔係明呢句,係明點解呢句係最後一句。
佢寫完呢句,就停。
呢句,我喺第一頁見過。
同一句。第一頁。最後一頁。
第一頁,佢話佢搵到催眠師,佢有希望,佢終於可以做返自己。最後一頁,佢話佢終於可以做返自己。
第一頁,佢話佢想做返自己。最後一頁,佢話佢做到。
我諗:同一句。佢寫咗兩次。一次喺開頭。一次喺最尾。中間嗰啲時間、地點、空白——我翻過。我唔知佢點行到嗰度。
我嘅手指,停喺最後一頁。唔捨得翻走,但又唔敢再望。我嘅手,震。我合埋本簿。簿合埋嗰下,喺靜嘅屋入面,好響。
我冇再翻。胸口好似有嚿嘢喺度沉,沉到好底,唔係痛,係一種好重嘅嘢壓住。喉嚨,實到我想講嘢但講唔出。
我由7月3號,翻到呢度。三個幾月。由一個寫到話「我終於有希望」嘅人,到一個淨係寫「14:00 觀塘」嘅人。
三個幾月。
我坐喺度,望住前面。我嘅腦入面,係第一頁嗰句——「你而家覺得自己流走緊,但你喺度。你一直喺度。」
我而家明呢句咩意思。呢句唔係安慰。呢句係開門。
我記起佢同我講過——「好似有個人喺我個腦度幫我搬走咗啲嘢。」
搬走嗰個,就係呢個人。
我坐喺度。
我諗:佢搵佢,係為咗做返自己。佢搵到佢,佢以為自己做返自己。而佢用佢嘅願望,做咗佢嘅門。
我諗:我而家做緊乜。
呢個諗法,浮到嚟。
「你唔知你做緊乜。」
我嘅腦入面,係佢把聲。第一次,喺門口。第二次,喺廚房。而家,喺我自己腦入面。
我而家知。
我一直喺度救一個人。而嗰個人,一早就喺度救我。佢推開我,佢提醒我,佢用晒所有方法叫我走。而我——我每一次,都當係佢嘅病。
我坐喺度。我嘅眼,熱。熱到好似有嘢要湧出嚟。但冇。我嘅喉嚨,實。實到我一個音都發唔到。我冇喊。
我淨係坐喺度,揑住本簿,揑到指節白咗,望住前面,好耐好耐。
我諗:佢最後做嘅一件事,係將本簿擺返原位。佢驚佢阿媽執錯。佢驚我睇唔到。
佢驚我睇唔到最後一句。
第七章 揭開
我坐咗好耐。
跟住我起身。我唔知自己想做咩。我淨係覺得,我應該執一下佢嘅嘢。我諗佢阿媽過幾日會嚟收拾。我想喺佢阿媽嚟之前,自己先睇一下。我驚佢阿媽見到啲唔應該見嘅嘢。
我行去佢嘅衣櫃。我打開。佢嘅衫,掛住。件米白嗰件,掛喺最入面。我冇掂。
我望住啲衫。我嘅手,伸入去,想摸嗰件米白。我停低。我縮返。
我蹲低,望住櫃底。有幾個袋。我拉出一個。入面係啲雜物——充電線、耳機、一個銀包。
我打開銀包。入面冇咩。一張身份證、幾張八達通、一張卡。
我望住嗰張卡。
一張名片。
白色,厚身。上面印住一個名,一個職業,一個地址。
我拎起。
名——一個我唔認識嘅名。
職業——催眠治療。
地址——
我嘅手,停咗。
地址。我望住嗰個地址。我讀咗一次。我再讀一次。
我認得呢個地址。
呢個地址,喺嗰條街。嗰條街——我搭的士嗰日,行入去嗰條街。我喺車入面,見到佢由大堂行出嚟嗰棟樓。
我嘅心,跳得好快。
我望住呢張名片。催眠治療。嗰棟樓。嗰個人——
我嘅腦,開始拼。
催眠治療。嗰棟樓。嗰條街。抒情話佢唔想去嗰度。抒情由嗰度行出嚟,係鬆嘅。
催眠師。
佢搵過佢。佢自己去搵佢。佢抑鬱,佢想好,佢搵到一個催眠師。
而嗰個催眠師——就係嗰個人。
我嘅手,震。名片,喺我手指之間,震。
我諗:佢自己去搵佢。我諗:佢自己去嗰度。我諗:佢以為佢幫佢。我諗:佢以為——
我嘅腦入面,係佢第一頁——
*我搵到一個催眠師。佢話幫到我。我終於有希望。*
呢個,我喺簿入面見過。我嗰陣讀到,我以為佢搵到一個好嘅人。我以為佢搵到希望。
而希望,係嗰個人。
我嘅手,揑實名片。紙嘅邊,界入我嘅手指。我冇感覺。
我諗:佢避開嗰條街。我諗:佢從來唔肯去嗰個方向。我諗:我以為係創傷。我以為係抑鬱嘅回避。
而嗰個方向,係佢嘅陷阱嘅入口。佢避開,因為佢嘅身體記得。佢嘅意識唔記得,但佢嘅身體記得——嗰度,係佢消失嘅地方。
我望住名片。我嘅眼,熱。
我諗:呢張名片,佢一直擺喺銀包入面。佢冇掉。佢冇收埋。佢淨係擺喺度。
我諗:佢自己都唔知自己擺住佢。
我諗:佢嘅身體,帶住佢嘅陷阱嘅地址,而佢自己唔知。
我揑住名片,坐喺地上。我嘅背脊,靠住衣櫃。
我坐喺度。我望住前面。我嘅手,揑住嗰張名片。
我嘅腦入面,係佢嘅樣。佢坐喺床邊。佢嘅背脊弓住。佢寫簿。佢出神。佢揑袖口。
我諗:佢成日覺得啲嘢流走。我諗:佢話,有啲嘢會自己流走。我諗:我以為係抑鬱。
而流走嘅嘢,係佢自己。催眠師搬走咗佢。一次一次。14:00 觀塘。10:30 屯門。19:00 旺角。每一次,佢少咗一啲。而佢以為,係自己嘅記性差。
我揑住名片。我嘅手指,白咗。
我諗:佢搵佢,係為咗做返自己。
我諗:佢以為自己做返。
我諗:佢錯。
呢個諗法,我之前喺簿入面讀過。但嗰陣我讀,我唔知係邊個。我淨係讀到一個催眠師,一個希望。
而家我知。嗰個催眠師,係嗰個人。嗰個希望,係陷阱嘅開門。
我坐喺地上。我嘅眼,流咗出嚟。我冇喊出聲。淨係流。
名片,喺我手入面,濕咗。
我企喺門口。
名片上面嘅地址。我冇搵。我淨係撳住地址,搭的士,上樓。
我按門鐘。
門開咗。
我企喺門口。
我嘅第一個反應,唔係驚。係一種好奇怪嘅嘢——失落。
呢個人,唔似壞人。
佢三十幾歲,高大。著住件深藍色嘅polo,袖口捲起,手臂嘅肌肉線條好明顯——係一個有做運動嘅人,健康嗰種,唔係健身室嗰種誇張。佢嘅面,乾淨,冇鬚。頭髮短,梳得整齊。佢嘅樣,文質彬彬——一種令到人放心嘅樣,似一個做正當嘢嘅人,似一個會喺家長會度坐喺後排唔出聲嘅爸爸。
我望住佢。佢嘅眼,靜。唔係冷嗰種靜,係一個唔多講嘢嘅人嘅靜。
「搵邊個?」佢問。
佢嘅把聲,低,平。
「陳生喺唔喺度?」我講。呢個名,我喺樓下信箱度睇到,揀咗一個。
佢搖頭。「冇陳生。你上錯樓。」
佢嘅語氣,好溫和。唔似趕人,唔似不耐煩。係一個習慣咗同陌生人講嘢嘅人嘅溫和——有禮,但保留。
「唔好意思。」我講。「我搞錯咗。」
「唔緊要。」佢講。
我想走。但佢企喺門口,冇即刻轉身。佢嘅眼,落喺我身上。我留意到——佢企得直,但冇壓迫感。佢嘅手,自然垂喺身側,冇交叉,冇插袋。一個放鬆嘅人嘅姿態。
我嘅心入面,有個把聲:呢個人,做工程㗎。呢個人,有正當職業。呢個人,文質彬彬。呢個人,唔似會——
我揸住嗰個諗法。
「你係咪搵緊人?」佢問。「我幫你睇下。」
佢嘅語氣,令到我停咗一秒。呢個語氣——
我覺得熟。
我諗:我喺邊度聽過呢種語氣?我諗:呢個平,呢個溫和,呢個收住——
我諗唔起。
「唔使。」我講。「我再去下面睇下。」
「好。」佢講。
呢個「好」,短,輕。佢嘅嘴,合埋。佢冇再講嘢。佢淨係企喺門口,望住我,等我走。
我轉身,行去樓梯。我嘅背脊,感覺到佢嘅目光,一路送到我行落樓梯。
我行落樓梯。每一級都似加重。
我嘅心跳,好快。但我唔明點解。我冇搵到任何嘢。我淨係見到一個男人——一個文質彬彬、高大、健康、唔多講嘢嘅男人。一個幫我睇下、溫和咁送我走嘅男人。
我諗:我諗多咗。
我諗:我做工程嘅人見得多,呢種樣嘅人,一大堆。正常嘅人。
我諗:佢喺嗰棟樓,可能係探朋友,可能係做嘢,可能係——
我諗:我而家係咪變咗一個查一個我鍾意嘅人嘅人?
我嘅心,實咗。我覺得自己污糟。我諗:我愛佢,我唔應該查佢。我諗:我而家做緊嘅嘢,同我以為自己係嗰種人,唔同。
我諗:我返去,唔好再查。
我行到地下。我行出去。我行過大堂。我抬頭,望咗一下樓上。某一層,某一個窗。
我冇見到任何嘢。
我行出去。行咗幾步,我停低。
我轉身,望返嗰棟樓。我嘅腦入面,係嗰個人講「好」嗰一下——短,輕,嘴合埋,唔再講嘢。
我諗:呢種語氣。
我諗:我一定喺邊度聽過。
我諗唔起。
我轉身,行走。
第八章 對峙
我企喺門口。
今次我冇藉口。我冇諗住扮搵人。我淨係知道,我要去。我要去見佢。我要去坐喺佢面前,望住佢,睇下佢係咪真係係嗰個人。
我按門鐘。
門開咗。
同一個人。同樣嘅深藍polo,同樣嘅短頭髮,同樣嘅文質彬彬。佢企喺門口,望住我。
佢嘅眼,冇意外。
「你。」佢講。
一個字。佢冇問「你又嚟」,佢冇問「搵邊個」。佢淨係講「你」。好似佢一直都知我會再嚟。好似佢等緊。
「我嚟傾偈。」我講。
佢望住我一陣。跟住佢讓開。
「入嚟。」
我入去。屋入面好靜。傢俬少,乾淨。有一張梳化,一張茶几。茶几上面,一隻杯,一杯水。淨係一杯。佢冇斟多一杯。
我坐喺梳化。佢坐喺我對面嘅椅。
兩個冇講嘢。
我望住佢。佢嘅樣,同第一次一樣——文質彬彬,靜,企得直。佢嘅手,自然垂喺身側,跟住擺喺膝頭。佢嘅眼,望住我,唔閃。
「你知我係邊個。」我講。
佢冇即刻答。佢嘅嘴角,動咗一下。唔係笑,係一個好輕嘅動作,好似佢諗緊點答。
「你係佢嘅朋友。」佢講。
「你知我唔係佢朋友。」
我望住佢。佢嘅眼,冇變。
「你係邊個?」佢問。
呢個問題,問得好。佢知我係邊個,但佢問。佢要我自己講。佢要我自己將自己嘅身份講出口——我係嗰個以為自己喺救人嘅人。而當我講出口,我就要承認,我做緊嘅嘢,同我以為自己係嗰種人,有落差。
「我係佢嘅人。」我講。
佢嘅嘴角,又動咗一下。呢次似笑,但唔係。
「佢嘅人。」佢重複。好輕。
「你知我點解嚟。」
「你講。」
我停咗一陣。我望住佢。我嘅手,揑住自己嘅膝頭。我覺得自己嘅心跳,喺我嘅耳入面。
「我睇咗佢本簿。」
佢嘅樣,冇變。佢嘅眼,冇閃。佢淨係望住我,等我講落去。
「本簿入面,有好多時間,有好多地點。我對返佢每一次好嘅日子,全部對得上。我對返佢每一次搵唔到人嘅時間,全部對得上。」
佢冇應。
「我知你係邊個。」我講。「我知你對佢做緊咩。」
佢嘅嘴,開咗一下。跟住合埋。佢嘅樣,出現咗一種嘢——一種好溫和嘅嘢,好似佢喺度聽緊一個人講一啲我唔該講嘅嘢,而佢耐心咁等我講完。
「你覺得我對佢做緊咩?」佢問。
呢個問題,令到我停低。
我預咗佢會否認。我預咗佢會趕我走。我冇預佢會問。
「你催眠佢。」我講。
佢嘅樣,冇變。佢淨係望住我。跟住佢笑咗——一個好輕嘅笑,一個好似聽到一個小朋友講咗一個好得意嘅嘢嗰種笑。
「催眠。」佢重複。
「你催眠佢,你控制佢,你令到佢返返去你度,你令到佢以為係自己嘅選擇——」
「你有冇證據?」佢問。
我停低。
「本簿——」
「本簿入面有時間,有地點。」佢講。佢嘅語氣,好平,好似佢喺度覆述一樣嘢。「一個有抑鬱嘅人,記低自己去過邊。呢個係好多病人嘅習慣。佢寫低,因為佢記性差。我幫過佢,我建議佢寫低嘢,令到佢覺得自己喺度。呢個係一個好常見嘅方法。」
我望住佢。
「你建議佢寫簿。」我講。
「係。」
「你建議佢寫簿,跟住你用本簿——」
「我用本簿做咩?」佢問。佢嘅語氣,仍然平。「你話我用本簿,你講我知,我用本簿做咩。」
我開唔到口。
因為我講唔出。本簿入面嗰啲時間地點,係催眠指令到嘅潛意識抄錄——但呢個係我嘅推論。我冇證據話嗰啲係指令。佢可以話係佢自己記低嘅。佢可以話係佢嘅習慣。佢可以話係佢嘅病。
我嘅每一個推論,佢都有一個解釋。
而佢嘅解釋,全部合理。
「你冇嘢講。」佢講。唔係問,係講。
我冇應。
「我知你關心佢。」佢講。佢嘅語氣,變咗——由平,變成一種關心。一種真嘅關心,好似佢真係喺度諗緊佢。「你關心佢,你照顧佢,你陪佢。呢個好難得。佢有你,係佢嘅好運。」
我嘅手,揑實。
「你唔好同我講呢啲。」
「我講真心。」佢講。「我睇住佢好耐。佢一直一個人。佢有你,我係開心嘅。」
「你睇住佢。」我重複。我嘅把聲,有啲震。「你睇住佢。你係咁講。你睇住佢,你照顧佢——」
「係。」佢講。
「你照顧佢,定你養佢?」
佢嘅樣,停咗一秒。一種嘢,喺佢眼入面閃咗一下。好快。快到我差啲睇唔到。但我睇到。
跟住佢笑咗。一個溫和嘅笑。
「你用詞好重。」佢講。
佢冇再笑。佢望住我。
「佢死咗。」我講。
呢三個字,喺屋入面,好響。
佢嘅樣,冇變。佢嘅眼,冇閃。佢淨係望住我,等。
「佢死咗。」我重複。「你知。你一定知。你知佢幾時走。你可能知佢點解走。你——」
「我知。」佢講。
我停低。
我預咗佢會否認。我預咗佢會話唔知。我冇預佢會話知。
「你知。」我重複。
「我知。」佢講。佢嘅語氣,仍然平。「我知佢死咗。我知佢點死。我知佢點解死。」
我嘅心跳,喺我耳入面,好響。
「點解。」
佢望住我一陣。佢嘅眼,好靜。一種好深嘅靜——好似一潭水,好深,好靜,望唔到底。
「因為佢想做返自己。」佢講。
我嘅手,揑到指節白咗。
「你講咩。」
「佢想做返自己。」佢重複。「佢成世想做返自己。佢搵我,係為咗做返自己。佢最後,做返自己。」
「佢死,係因為你——」
「佢死,係因為佢想做返自己。」佢講。佢嘅語氣,冇變。「我冇令到佢死。佢自己揀。」
佢望住我。佢嘅眼,好靜。佢嘅樣,好靜。佢嘅成個人,好靜。
佢喺度講緊——佢冇令到佢死。佢自己揀。
而呢句,係真嘅。
我諗:佢冇令到佢死。佢操控佢,佢接管佢,佢令到佢走唔到。但佢冇令到佢死。
佢嘅死,係佢自己揀。
我諗:佢將所有門閂埋。淨係剩一扇門。但佢冇推佢過去。
佢令到佢自己揀。自己揀嘅,唔可以怪佢。
「你令到佢無路可走。」我講。
「我冇。」佢講。「佢有路。佢可以繼續。佢可以返去你度。佢可以繼續被我照顧。佢揀唔繼續。」
「你叫照顧。」
「你叫咩?」佢問。
我開唔到口。
因為我都唔知叫咩。催眠?控制?養?呢啲字,全部都唔夠。我講一個,佢反駁一個。
我諗:我冇字。佢令到我冇字。冇字,就講唔到佢做緊咩。
「你走啦。」佢講。
唔係趕。係一種溫和嘅講法。好似佢喺度放生我。好似佢覺得我而家應該走。
「我唔走。」
「你留喺度,做咩?」佢問。「你冇證據。你冇字。你冇嘢可以告我。你坐喺度,你淨係有一個感覺。感覺唔係證據。」
我望住佢。
「你坐喺度,」佢講,「你淨係想我認。你想我話『係,我操控佢,我令佢死』。你想我認,你就可以恨我。你就可以將你嘅痛,放落我度。你就可以話,係佢令到佢死,唔係我救唔到佢。」
我嘅嘴,實咗。
「你想我認,」佢講,「令你自己好過啲。」
我坐喺度。我嘅手,揑實。我嘅眼,熱。
我想話佢錯。我想話,我唔係想你好過,我係想佢好過。但我講唔出。因為佢嘅說話,刺中咗一樣嘢——我係咪真係想佢認?定係我真係想自己好過?
我係咪真係為佢?定係我為自己?
「你唔知你做緊乜。」佢講。
呢句,由佢把口講出嚟。
佢嘅樣,變咗。一種嘢,喺佢眼入面。唔係驚,唔係嬲。係一種嘢——好似佢聽到一句佢以為冇人會講嘅話。
「佢成日講呢句。」佢講。
我停低。
「佢成日同你講呢句。」佢重複。
佢望住我。佢嘅眼,好靜。
「你知。」我講。
「我知。」佢講。「佢成日同你講。你成日唔聽。你以為佢病發。你以為佢推開你。你以為佢唔想你喺度。」
佢停咗一陣。
「佢想你走。」佢講。「佢由始至終,想你走。佢每一次推開你,佢想你走。佢唔想你喺度。佢唔想你行入嚟。佢見到你行入嚟,佢驚。因為佢知道,你行入嚟,你就走唔到。」
「佢見到我行入嚟——」
「同佢一樣。」佢講。「佢自己行入嚟,走唔到。佢見到你行入嚟,佢知道,你都會走唔到。佢想推你走,因為佢唔想你變成佢。」
我嘅手,鬆開。我嘅手指,震。
「而你唔走。」佢講。「佢推你,你唔走。佢話你唔好嚟,你嚟。佢話自己淨係網友,你唔聽。佢最後用晒所有方法,你仲喺度。」
佢望住我。佢嘅眼,好靜。
「佢最後唯一可以推走你嘅方法,係佢自己消失。」
我坐喺度。
我嘅腦入面,係佢嘅樣。佢揑住我隻手。佢話多謝。佢話陪住我。佢話禮拜四,下晝三點。
我而家明。
佢話「多謝你陪住我」,唔係告別。係最後一次推我走。
我諗:佢令到我以為救到佢。我覺得圓滿。我停。
佢最後一次救我。佢令到我以為自己已經救到佢。
而我——我而家坐喺度。我冇停。我行入咗嚟。
佢嘅說話,喺我腦入面,一句一句迴響。胸口嘅嘢,開始湧上嚟。喉嚨,實到我想吞口水但吞唔到。我嘅眼,流咗出嚟。唔係喊嗰種湧出嚟,係好似水滲出嚟,好慢,我自己都唔覺,直到感到面上面有濕。我冇喊出聲。淨係流。
佢望住我。佢嘅樣,冇變。佢淨係望住我,等我。
「你而家明。」佢講。
我冇應。
「你而家明,佢想做咩。」佢講。「佢想救你。佢成世想救你。佢用晒所有方法。而佢最後——」佢停咗一陣——「佢最後成功。佢令到你坐喺度。佢令你明。佢令你知你做緊乜。」
佢望住我。
「你而家知你做緊乜。」佢講。
呢句,由佢把口講出嚟。
「你而家知,你做緊乜。你而家知,你之前做緊乜。你以為你救人,你救人救到佢死。你陪佢,你陪到佢走到最後一步。你嘅陪,係佢嘅重擔。你嘅好,係佢嘅鎖。」
我嘅手,震。
佢停咗一陣。佢望住我。佢嘅樣,變咗——唔係溫和,唔係平。係一種我未見過嘅嘢。好似佢喺度諗緊講唔講。好似佢喺度掙扎緊。
「你想知我點解咁做。」佢講。唔係問。
我冇應。
「你以為我鍾意。」佢講。佢把聲,第一次有啲唔同。唔係平。係一種好深嘅攰。「你以為我享受。你以為我坐喺度,控制住一個人,覺得自己好叻。」
佢停咗。
「我細個嗰陣,」佢講,「我阿媽唔同我講嘢。唔係鬧,唔係打。係唔講。我返到屋企,佢喺度。佢望住我。佢唔講嘢。我同佢講嘢,佢唔應。我以為佢聽唔到。後來我知,佢聽到。佢淨係唔應。」
佢嘅手,擺喺膝頭。佢嘅手指,郁咗一下。好輕。
「一個人喺度,但唔喺度。呢個係我阿媽。我由細到大,都喺一間有人但冇人嘅屋入面長大。」
我冇出聲。
「我學催眠,係因為我想令到人喺度。」佢講。「我第一次催眠一個人,佢望住我,佢聽我講嘢,佢跟住我把聲行。佢喺度。我令到佢喺度。呢個係我第一次覺得——我喺度。」
佢望住我。佢嘅眼,好靜。
「你以為我控制佢。我控制佢,係因為我冇咗佢,我就返去嗰間屋。冇人嘅屋。我控制佢,唔係因為我自由。係因為我冇咗佢,我就唔喺度。」
佢停咗。
「真正自由嘅人,唔需要控制任何人。」佢講。好輕。
佢停咗一陣。佢望住我。
「佢嘅阿媽都係咁。」佢講。
我停低。
「佢阿媽愛佢。佢愛佢。但佢唔識講。佢淨係做。煮飯。執嘢。買嘢。佢從來冇同佢講過一句——我愛你。佢從來冇同佢講過一句——你喺度。佢淨係做。佢做晒所有嘢,但佢唔講。」
佢嘅手指,又郁咗一下。
「佢由細到大,都喺一個有人做嘢、但冇人講嘢嘅屋入面長大。佢阿媽喺度,但佢唔喺度。佢做嘢,但佢唔應。佢照顧佢,但佢唔講。」
佢望住我。
「你知佢第一次見我嗰陣,我同佢講咗咩?」
我冇應。
「我同佢講:你而家覺得自己流走緊,但你喺度。你一直喺度。」
佢停咗。
「佢喊咗。你知點解?因為好耐冇人同佢講過,佢喺度。佢阿媽做晒所有嘢,但從來冇講過呢句。佢由細到大,都冇人同佢講過。」
「而我講咗。」
「佢就跟我走。」
佢望住我。佢嘅眼,好靜。
「佢唔係因為我叻。佢係因為太耐冇人同佢講嘢。佢阿媽愛佢,但佢唔識講。而我——我識講。我識講嗰句佢等咗成世嘅說話。」
佢停咗。
「你以為我控制佢。我控制佢,係因為我識講嗰句佢阿媽唔識講嘅說話。我控制佢,唔係因為我自由。係因為我冇咗佢,我就唔喺度。」
我望住佢。我嘅手,停咗。我本來想話佢錯。我本來想話,你嘅童年唔豁免你嘅罪。但佢講緊嘅嘢——我認得。
一個人喺度,但唔喺度。呢個係我。凌晨三點幾,瞓唔著,匿喺 app 入面碌 bio。我喺度,但我唔喺度。我陪佢,係因為我冇咗佢,我就返去我自己嗰間屋。冇人嘅屋。
我唔知嗰陣,我同佢,唔淨係鏡像。我哋係同一種人。
「你而家明,」佢講,「你同我,有咩分別。」
佢望住我。
「我操控佢。」佢講。「你陪佢。我令佢走唔到。你令佢唔想走。我令佢被困。你令佢覺得被困係愛。」
佢停咗。
「邊個更差?」
我坐喺度。
我嘅眼,流住。我嘅手,震住。我嘅心,空咗。
「你走啦。」佢講。
又係呢句。溫和。好似佢喺度放生我。
我起身。我嘅腳,好軟。我行去門口。我喺門口停低,轉身。
佢企喺度。佢嘅樣,好靜。佢嘅眼,望住我。
「你冇事?」佢問。
呢個問題,令到我停低。
佢問我冇事。佢操控佢,佢令到佢死,佢坐喺度講完晒,跟住佢問我冇事。
「你關心我。」我講。
「我關心。」佢講。「你而家會好痛。你會痛好耐。你要照顧自己。」
我嘅手,揑住門框。
「你唔好講呢啲。」
「我講真心。」佢講。同之前一樣。「你痛,我明。你恨我,我明。但你要繼續行。你嘅路,仲有。」
我望住佢。佢嘅樣,真係似一個關心我嘅人。
而我知,佢嘅關心,係真嘅。
呢個係最恐怖嘅地方。佢嘅關心,唔係扮。佢真係關心。一個人可以操控另一個人至死,同時真係關心佢愛嘅人嘅拯救者。呢兩樣嘢,喺佢入面,同時存在。佢唔係一個怪物。佢係一個人。一個做咗呢啲嘢嘅人。
而佢嘅關心,令到我恨唔起佢。
我轉身。我行出去。我聽到門喺後面閂埋。
我喺走廊度企咗好耐。背脊靠住牆。腳軟。呼吸好淺好急,但我自己唔覺。喉嚨實到好似有人揞住,我想吞口水但吞唔到。胸口壓住,唔係痛,係一種好重嘅嘢壓住,好似成個人坐喺我胸口上面。我嘅手,揑住自己另一隻手,揑到痛。嗰個痛,係我唯一feel到嘅嘢。
我嘅眼,熱。我覺得自己應該喊。但流唔出。我冇喊。我嘅眼,乾咗。我流唔出。
我行落樓梯。
我嘅腦入面,係佢最後嗰句——「邊個更差?」
我冇答案。
第九章 知而繼續
我而家知,我做緊乜。我而家知,我做過乜。但我唔知,我同佢,有咩分別。
我行到地下。我行出去。我行過大堂。我行出去街度。
天開始暗。
我行。我唔知去邊。我淨係行。
我諗:佢話,你嘅陪,係佢嘅重擔。
我諗:我以為我救佢。
我諗:原來佢因為我,行唔到。
我行。我嘅腳,好軟。我嘅心,空咗。
我行到一個公園。我坐低。我坐喺一張凳度。我望住前面。
我嘅腦入面,係佢嘅樣。佢揑住我隻手。佢話,多謝你陪住我。
我而家明。
多謝你陪住我。呢句,唔係佢嘅告別。係佢嘅遺言。佢用最後一口氣,多謝揑住佢隻手嗰個人。佢愛我。佢多謝我——唔係因為佢想被我揑住,係因為佢愛我,而佢以為呢個係愛。
我坐喺凳度。我望住前面。天暗咗。凳好凍。背脊冇嘢靠。風吹住,但我feel唔到。
好似俾人打咗一拳喺心口。呼吸停咗一秒。我嘅喉嚨,實。我嘅眼,熱。但我冇喊。
我淨係坐喺度,好耐好耐。坐到腳痺。坐到街燈著咗我都唔知。
三個月之後。
我返咗工。我請咗一個月假,跟住返咗去。我嘅同事冇問太多。佢哋知道有個人走咗。佢哋冇再講。
我返去我嘅生活。朝早起身,返工,放工,返屋企。煮飯,洗碗,瞓。起身,返工。日復日。
我冇再上網。我之前識佢嗰個網,我冇再開。我冇刪號,我淨係唔開。我驚自己再入去。我驚自己又會見到一個需要我嘅人。而我知道——我見到,我會去。我知道自己會去。
有一日,放工,我行過一間咖啡店。我入去,坐低。我叫咗杯咖啡。我坐喺度,望住街。
我見到一個女仔。
佢坐喺對面嗰張枱。佢著住件深色嘅衫,頭髮冇紮。佢望住自己個杯。佢嘅樣——攰。一種我見過嘅攰。
我嘅心,揪咗一下。
我望住佢。我嘅腦入面,係佢。佢嘅樣。佢喺床邊。佢望住窗。佢嘅空。
我嘅手,喺枱面,郁咗一下。我想行過去。我想坐喺佢隔籬。我想話佢知,你冇事,我喺度。
我揸住。
我嘅手,收返。
我坐喺度。我望住佢。我冇行過去。
佢飲完咖啡,起身,行出去。
我望住佢嘅背影。我嘅心,喺度跳。我嘅手,震。
我坐喺度。我冇郁。我淨係望住門口。
過咗好耐,我起身。我畀錢,行出去。
我行過嗰條街。我行過一個公園——嗰個公園,我坐過嗰張凳。我行過。我冇停。
我返到屋企。
我開門。我入去。
我冇開燈。我企喺門口。我望住自己嘅屋。
細。一張床,一個衣櫃,一張梳化,一張細枱。枱上面有個杯,有支筆。冇簿。
我行去廚房。我打開雪櫃。
入面得一隻杯。
我望住洗手台。一支牙刷。望住門口。一對拖鞋。
冇第二對。
我企喺雪櫃前面。我嘅手,揑住雪櫃門。
我諗:我見過呢個畫面。我第一次入佢屋企嗰陣,我見到。一隻杯,一支牙刷,一對拖鞋。冇第二對。我嗰陣諗:得一個人住。我嗰陣諗:佢一個人。
我而家企喺自己嘅屋企。同一個畫面。
我諗:我唔係陪佢嗰個人。我唔係救佢嗰個人。
我諗:我一直都係嗰個得一個人嘅人。我以為自己行咗好遠。我以為自己好返。
我諗:佢冇咗,我返去原狀。
我從來都冇好過。
我諗:我冇行過。我冇離開過呢個位。我搵到一個人,令到我以為自己離開咗。佢冇咗,我就返嚟。
我關雪櫃。我行返去梳化。我坐低。
我嘅腦入面,係佢。佢揑住我隻手。佢話,多謝你陪住我。
我而家明。佢多謝我揑住佢隻手。我愛揑住佢。我以為呢個係愛。
我嘅腦入面,係催眠師。佢坐喺我對面。佢話,邊個更差。
我嘅腦入面,係佢第一頁。佢寫,我終於可以做返一次自己。
我嘅腦入面,係佢最後一頁。同一句。
我坐喺度。我嘅屋,好靜。我冇開燈。
我嘅手,喺梳化扶手上面。我望住自己隻手。我諗:呢隻手,帶過粥。帶過藥。記過邊間藥房。揑過佢隻手。揑過門框。
我諗:呢隻手,做過啲咩。
我諗:我以為呢隻手喺度救緊人。
我諗:定係救緊自己?
我諗:自己——我唔知。我唔知自己救唔救到。我淨係望住自己隻手。
我望住自己隻手。我冇郁。我淨係望住。手指開始凍。感覺唔到指尖。胸口空,但唔係輕嗰種空,係一種俾人掏空咗之後剩低個窿嗰種空。喉嚨實,但唔係想喊嗰種實,係想講嘢但冇人聽嗰種實。呼吸好淺,淺到我唔確定自己仲有冇呼吸。
我嘅眼,冇流。我流唔出。唔係壓抑。係身體真係冇嘢可以再流。
我坐喺度。
過咗一陣,我起身。我開燈。我行去廚房。我斟咗杯水。我飲。我洗杯。我揑住個杯,揑咗一陣。跟住我放低。
我行返去梳化。我坐低。
我攞起電話。我冇打開嗰個 app。我打開音樂。
我播一首歌。
小城大事。
佢最鍾意嘅一首歌。我以前問佢點解鍾意,佢冇講。佢淨係話:「你聽就明。」
我嗰陣聽,我唔明。
而家我坐喺自己嘅屋企,一個人,凌晨三點幾,我播。
歌聲喺靜嘅屋入面,好輕。
「吻下來 豁出去 這吻別似覆水」
我嘅手,停喺梳化扶手。
「再來也許要天上團聚」
天上。佢喺天上。我喺度。
「再回頭 你不許 如曾經不登對」
不登對。我同佢,從來都冇登對過。佢有佢嘅人。我有我嘅妄想。我以為我陪佢,其實我陪緊自己。
「你何以雙眼好像流淚」
我嘅眼,冇流。我流唔出。但歌入面嗰個人,幫我流。我坐喺度,聽住,覺得有人幫我喊。
我播完一次。我再播一次。
我攞起電話。我打開嗰個 app。Heymandi。
凌晨三點幾。
我碌 bio。一個一個。我嘅手指,喺屏幕上面,慢慢碌。
我認得呢個動作。我喺度做緊嘅嘢,我以前做過。凌晨三點幾,瞓唔著,匿喺 app 入面碌 bio。我以為自己行咗好遠。我以為自己好返。但我而家坐喺度,做緊同一樣嘢。
我從來冇離開過呢個位。
我嘅手指,喺袖口度,揑咗一下。
我停低。
我望住自己嘅手指。揑住袖口。指節白咗。
我見過呢個動作。佢成日咁。我嗰陣諗:佢緊張。我嗰陣諗:佢唔習慣有人喺度。
我而家企喺自己嘅屋企。冇人。我揑住自己嘅袖口。
我唔係陪佢嗰個人。我一直都係佢。
我放低電話。我熄燈。我行去床。我瞓。
我瞓唔著。
我諗過死。
唔係佢冇咗之後。係佢出現之前。凌晨三點幾,望住天花板,諗過。我冇做到。我連死都冇膽。
佢至少行出去過。佢打過電話。佢搵過人。佢試過救自己。就算嗰步係陷阱。就算最後令到佢行到盡,唯一嘅出口就係死。
我連嗰步都冇行過。
我以為我想救佢。我諗:或者我淨係想有個人,同我喺度。我唔知。我分唔到。
我自言自語。
「真係好「羨慕」你。起碼你真係「做到自己」。」
— 完 —